村里第三户倒下时,雨还没干。
最初是老妪。第二日是河东的屠户。第三个,是卖豆腐的寡妇。
症状相似。低热。抽搐。指尖发冷。口苦。
有人说是秋寒入体。有人说是瘟神过境。
雁姑娘没有说话。她只说了一句:
“水。”
——
井边围了人。
有人开始抢水。有人把木桶推翻。有人骂邻里。
人心,比病快。
我站在井口旁。剑未出鞘。只是站着。
那些目光从我身上掠过,又移开。没有人敢上前,但也没有人退后。
陆鸿在远处廊下。他不靠近。不说话。只是看。
我知道他在看什么。他在看雁姑娘。也在看村民。还在看我。
可我顾不上。
因为她在井边蹲下。
——
雁姑娘蹲在井沿。手指探进水面,沾了一点,凑近鼻端。又用指尖碾了碾,看水的清浊。
动作很轻。很慢。旁若无人。
人群安静了一瞬。
有人低声嘀咕。她像没听见。
站起来时,裙摆沾了泥。她没有拍。
只说了句:“这几日,井水煮沸再用。”
没有人应。
她转身走了。
——
她在病患之间来回。
脚步越来越轻。袖口的药渍越来越深。脸色越来越淡。
她不解释。不安抚。不劝慰。
她只诊脉。一户一户。像在数命。
我站在每户门口。不进。不退。只是站着。
有人看我。有人瞪她。有人把门摔上。
她敲门。再敲。
门开。诊脉。写方。走。
下一户。
——
午后,有人失控。
“是你开的药!”男人冲到她面前,手指几乎戳到她脸上,“我娘吃了你的药,反倒烧得更狠!”
我上前一步。
雁姑娘没有退。
她只说:“让开。”
声音不大。却冷。
男人愣了一瞬。我挡在她侧前。没有看她。只看那人。
男人嘴唇动了动,最终骂了一句,被旁人拉走。
人群退开。
她继续。
下一户。
——
傍晚。她站在河边。
风吹起她发尾。水面泛着浅浅的绿。
她蹲下。掬水。闻。
眉心很细地收了一下。
我站在不远处。没有靠近。
水色偏绿。
她没有说。
但我看见她把手指放在鼻端时,呼吸停了一息。
不是寒症。
是人。
——
“恋夕。”
陆鸿忽然叫我。我转身。
他目光掠过井边,又落在雁姑娘身上。
最后停在我这里。
很短。
但够了。
他语气平静。“维持秩序。别让人乱。”
停顿。
他没有说“帮她”。也没有说“盯着她”。
我明白。
我该做什么,他从不说明。他只给方向。剩下的是我自己选。
可这一次,我忽然不知道该怎么选。
——
夜里。雁姑娘还没睡。
灯亮着。我站在廊下。看见她在翻账册。
不是医书。是村里的水路分布。她查得很快。像早就知道方向。
烛火晃了一下。她没有管。
翻完一页,用指尖点着某处,停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
站起来时,她晃了一下。极轻。手撑在桌沿。
我心口猛地一紧。脚步几乎动。
却停住。
她自己站稳。继续写。
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
她不只是医者。她在找凶手。
而凶手,可能在暗处看着。
——
我第一次觉得冷。不是因为病。是因为——
有人在动手。而陆鸿在看。她在查。我夹在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