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忽然落雨。
不是骤雨。是压了许久才落下的那种。闷雷滚过屋脊,雨点密密地砸下来,一层一层,把白日的声响压进泥里。
我本已歇下。
雨声打在窗纸上,细碎而急。屋檐水线垂落,敲在石阶上,像更漏。
叩门声忽然混进雨里。
急。乱。带着惊慌。
“雁姑娘——雁姑娘——”
我睁眼。
廊上脚步声匆忙,灯盏被点亮,风一卷,火光晃了一下。
我起身开门时,看见雁姑娘已披上外衫。
发未束整,只用一支木簪挽着。素色衣摆垂落,灯光在她肩上轻轻跳。她侧脸被映得暖,眉眼却还是那样淡。
门口站着的是白日来看诊的老妪家人。
“她忽然发热,抽搐不止——”
话未说完,雁姑娘已经点头。
“带路。”
没有多问。没有迟疑。她提了药箱便走。
我站在廊下。
雨声很大。
我知道——今日并无吩咐。陆鸿没有让盯。没有让查。没有让跟。
她已经走到门外。
我还站着。
在她背影还没离开前,脚步已经动了。
——
村西的路在雨里变得陌生。
泥水翻起,石板被雨浸得发亮。她走得不快,却稳。裙摆被雨打湿,贴在小腿上,布料颜色深了一层。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淌,她却像感觉不到。
我跟在后头。距离不远。雨声太大,脚步声被盖住。
她没有回头。
但我知道,她知道。
——
老妪躺在床上。
灯盏昏黄。屋里闷得厉害。药味混着潮气,发出一股苦。
老妪双眼半睁,嘴角有白沫,手指蜷曲。
雁姑娘蹲下。探额。翻眼。按脉。
动作极稳。
我站在门口。雨水顺着衣袖往下滴,地面渐渐湿了一小圈。屋里其他人屏着呼吸,没人敢出声。
“高热。”她低声。
指腹在腕间停了停。很轻的一停。
我看见她眉心极细地收了一下。
她凑近嗅了嗅老妪口气。
“今日吃了什么?”
家人慌乱地答。粥。野菜。汤。
她没有再问。只从药箱里取出银针。
针尖落下时,我忽然意识到——
她不是慌。她是在算。
脉象。时辰。发作时间。饮食。
她算得很快。比雨还快。
——
“扶住。”
她没有看我。我已经上前。
老妪身体忽然抽了一下。我按住肩背。她落针。
指尖很稳。
抽搐渐缓。
灯影下,她侧脸很冷。不是冷淡。是专注。
那种冷,让人不敢打扰。
——
“有苦味。”她低声。不是对我。是对自己。
“可能接触了不该碰的东西。”
雨声压着屋顶。
我心口一沉。
中毒?谁会对一个老妪下手。还是——试探?
我下意识往前一步。离她更近。
她没有看。
——
折腾了一刻钟。
老妪呼吸终于稳下来。雁姑娘收针。
“暂时无碍。明日我再来。”
语气平。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家人千恩万谢。她只是点头。
然后提了药箱,走入雨里。
——
雨更大了。
回程的路泥泞得几乎看不清石板。
雁姑娘走在前面。裙摆已湿透。雨水顺着发丝往下淌。
我忽然觉得那背影单薄。
不是弱。是孤。
从第一次见她,到现在,她好像一直都是一个人走夜路。一个人看诊。一个人熬药。一个人面对那些试探和恶意。
可今晚不一样。
今晚我在。
脚下忽然一滑。她身形晃了一下。
那一瞬——我已经伸手。
扣住她手腕。很稳。
雨打在两人之间。
她停住。
没有挣开。
——
檐下灯光微弱。
我们站得很近。
雨水顺着她指尖滴落。雁姑娘的手很凉。比雨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