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只剩两盏。
我坐在角落,左肩开始发热。我没动,像钉在地上的桩,像生了根的树。
雁姑娘在柜台那边,站着,侧对着我,烛光在她脸上勾出一道淡边,像水墨画,像梦,像某种我从未探过的——
深渊。
她走过来。停在两步外。
我本能绷紧。
可她看着我。没有近。等。
我不知道她在等什么。等我不躲?等我放松?
我慢慢松开一点。
她才走过来。坐下。
素色裙摆擦过椅腿,发出轻微的响,像叹息,像更漏。
"伸手。"她说。
我伸。掌心向上,像某种献祭,像某种——
信任。
她解开布料。一圈,又一圈,动作稳,却比平日慢。
那一瞬,我忽然想起——五岁那年,有人蹲下来,替我系鞋带。也是一圈,又一圈,慢得不急,慢得像在告诉我:你可以等。
我喉咙动了一下。
她停住。
"疼?"她问。
我摇头。
不是疼。是某种久违的——松。
像一直绷着的弦忽然松了一寸,像有人在暗处看了我很久,终于走过来,站在我身边。
她。
她抹药。指腹压在伤口边缘。
凉,却烫,像冰下藏着火,像她看我的眼神——不冷,不淡,像某种被压得很轻的——
什么。
我呼吸乱了一下。
她抬眼,看我。
那眼神不冷,不淡,像在确认我还在,确认那道伤口不深,确认我没骗她。
她移开目光。没有探究,只是——
停了一息。
"雁姑娘——"我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
"别动。"她说,指尖重新压上伤口,力道比刚才重了一分,像惩罚,像某种被按下去的——
别的什么。
药抹完,她起身。
没有解释刚才那一眼。
她替我缠好布条。
最后一圈收紧时,我忽然想到——
如果她的手再慢一点,我或许会开口。
“恋公子。”
她顿了一息。
“不要随时挡在人前面。”
我心口一震。
她起身。
月白衣摆扫过我的靴面,带起一阵风——草药的涩香,比平日更浓,像某种压抑的、即将溢出的——
她离开。没有回头。
——
我坐在原地。肩上的药味慢慢散开。
夜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像更漏,像命。
我忽然意识到——
今日不是奉命。不是职责。是我自己。
我自己跟的。我自己挡的。我自己站在她前面,把两发暗器都接了下来。
而雁姑娘——也动了。
那一下指节的收紧,那一句"下次别这样",那一次涂抹伤口时的慢,那一眼——
都是证据。
我不知道这算什么。
但我知道——她若真要我走,刚才就会推开。
就会质问,就会冷脸,就会……
她没有。
——
夜深。我回房。
经过她门口时,脚步慢了一拍。
门缝里透出一点光,很暗,像只燃了一根烛。
我站着,没有动,像钉在地上的桩,像某种执念。
忽然,光灭了。
不是风。是慢慢被捻熄的。
灭之前,门缝里有影子轻轻移了一寸。
像是站了很久。
我没有再看。
你接下了两发暗器。
我站了一息。转身。上楼。
躺在床上,左肩还在发热。
不是伤口的疼,是她的指腹留在皮肤上的那点凉,她的温度,是那一眼里——
没有惊讶的平静。
凉了一夜。
热了一夜。像某种终于找到缝隙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