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水很重。
我站在陆鸿房门外。隔着门板,听见纸页翻动的声响——轻而急,像某种夜行动物在暗处啃噬。
门开了。
他背对着光,脸沉在阴影里,只露出下颌的弧度。绷着,像刀背。
“进来。”
房内很暗。窗缝漏进一缕青白的天光,恰好落在桌上。
信纸摊在那里,边角被露水洇湿,皱成浅浅的波浪,折角却压得极规整,像被人用指甲一遍遍刮过,刮出执念的痕迹。信封躺在旁边,无印章,无字迹,只有一道暗纹——缠枝莲,云国贵族常用。
陆鸿只看了一遍。目光从上至下,没有停留,没有惊讶,像在读一份早已知晓的邸报。
“东西丢了。”他说,声音比预想的轻。
我没有问“什么东西”。侍卫不问,只应。这是七年生涯刻进骨头的规矩。
“药册。云国专用。”
一句就够。停顿。烛芯爆了个花,光影在他脸上跳了一下,又沉下去。
“不该落在民间。”
然后——
“查。”
就一个字。
他没有说查谁。但他的视线落在窗外,落在那扇半开的窗棂外。
窗外能看到客栈院子,能看到那株老槐树,能看到树下常坐的位置——素色的裙摆,泛黄的纸页,指尖从书脊滑过的弧度。
我的背脊自动绷紧,像一张被强行拉满的弓。
但——
心里有一个微小的停顿。
那停顿很轻,轻到连我自己都差点忽略。像石子投进深井,涟漪还未荡开,便沉了底。
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我不想查到她。
这个念头一闪即灭,快得像错觉。
我已经低头。
“是。”
应声慢了半拍。
那半拍里,有什么东西在暗处松动,像冰面裂了道细纹,还维持着完整的形状。
陆鸿收回目光,像什么都没看见。
但我知道,他看见了。他永远看见。
——
傍晚来得很快。
萧红人跨进客栈门槛时,红衣沾着风尘,手里拎着那个包袱,边角被他体温焐得发软。
他径直走向柜台,把盒子往台面上一放。
“小默,这个给你。壁虎顺的。”
小默正在算账。算盘珠子噼啪响。
她抬头。笑。
铜扣被勾开。
下一瞬——
她的呼吸乱了一拍。
极轻。但我听见了。
她指尖压上纸页,太用力,指节泛青。眼神空了一瞬。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七年耳力,我听得出剑锋出鞘,也听得出心跳失序。
糖姐还在说话,声音像隔着水。
雁姑娘的视线落在那纸页上。没有伸手,没有靠近,只是看。
目光很平,平得像在读一味药的配比。却停得太久,久到不像她。
她看人时会读,会拆,会判断。可这一次,她没有读。她只是确认。
确认什么?
我不知道。这“不知道”让我心口发冷。
我忽然很清楚——如果那本药册和她有关,我会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