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晨雁姑娘没有下楼。
糖姐说,昨夜咳狠了,头晕,在楼上歇着。
药已经煎好,她正要送上去。
我说,我送吧。
话说出口,自己先怔了一瞬。
但糖姐已经把药盏递过来,我便接住了。
瓷盏温热,从掌心一路烫进去,不知烫到哪里。
我端着药上楼,在心里把那句话过了三遍。
“那日你替我换药。”
——这是借口。
是太子陆鸿交给我的“任务”该有的样子。
奉命调查雁姑娘,自然要多些接触,多些机会。
这个理由光明正大,无懈可击。
可我在她门前站定时,还是慢了半拍。
叩门。
门开。
她披着一件素色外衫,发丝没有束好,松松地垂在肩侧。
额角有细汗,衬得肤色愈发白,像玉,又像早春未化尽的薄雪。
比平时脆弱。
我忽然意识到自己站得太近了。
近到她只要抬眼,就能把我看穿。
我退了半步。
“药。”我把盏递过去,“糖姐忙,我顺手。”
她没有马上接。
看着我。
那目光不是疑,是探。
很轻,像猫足踏过水面,只留下一圈极淡的纹。
可我分明觉得,那纹正从她眼底一圈圈荡过来,荡到我胸口,停住了。
我垂下眼。
她接过去。
指尖擦到我手背。
凉的。
我本想问她,还晕么。
话到嘴边,却咽回去,换成了——
“趁热。”
我转身下楼。
走到一半才发觉,掌心那点残留的温度不知什么时候散了。
我也忘了问她别的。
也忘了记住什么。
——
下午,我看见雁姑娘了。
她下了楼,走到惯常靠窗的位子坐下,翻开那本医书。
晨间那些苍白褪去几分,颊边添了些淡的血色,像宣纸上浅浅晕开的胭脂。
我站在檐下,背靠着廊柱,肩胛骨松下来。
——咦?
我站直,把手收回身侧,敛住眉目。
然后继续去巡街。
步子比往常轻。
我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压下去,把那份“轻”踩实了,踩进青石板缝里。
可它还是往外冒,从压不平的嘴角,从不自觉放缓的呼吸。
我没有细想。
黄昏,我回到客栈。
刚踏进门,便察觉气氛有些异样。
大堂靠窗最好的那张桌子旁,坐着一个锦衣华服的年轻公子,约莫二十出头,面皮白净,手持折扇,身后站着两个精悍的随从。
他正摇着扇子,目光直勾勾地落在柜台附近——雁姑娘。
那锦衣公子的目光,毫不掩饰地带着轻浮的打量和势在必得的兴味,在雁姑娘清冷的侧脸和纤瘦的身形上游移。
那不是寻常客人对美貌姑娘的欣赏,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带着掠夺感的审视。
糖姐站在柜台后,脸上惯常的笑容有些发僵,海狮拨算盘的手也停了,眉头微皱。
小默端着茶壶,站在不远处,眼神里满是紧张和愤怒,却不敢上前。
雁姑娘似乎全然未觉,或者说,毫不在意。
她合上手上的书,起身,准备离开。
“这位姑娘,请留步。”那锦衣公子合上折扇,开口了,声音刻意放得温和,却掩不住一股流里流气的腔调。
雁姑娘脚步未停。
“哎,姑娘且慢。”公子站起身,快步绕到她面前,拦住了去路,脸上堆起自认风流的笑,“在下初到宝地,见姑娘气质不凡,心下仰慕。不知姑娘可否赏脸,移步一叙?”
话说得还算客气,但那眼神和姿态,已是十足的纠缠。
雁姑娘终于抬眸,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冷得像腊月冰棱,只一眼,便让那公子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侧身,想从他旁边绕过。
那公子却不依不饶,也跟着挪了一步,再次挡住,折扇甚至想虚虚地去碰雁姑娘的手臂:“姑娘何必如此冷淡?交个朋友嘛……”
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上我的心头。
指尖瞬间收紧。
但我没有立刻上前。
这锦衣公子……不对劲。
他的衣着是云国上等绸缎的款式,料子极佳,但纹样细节有些微不协调,像是匆忙置办或刻意模仿。
他身后的两个随从,站姿沉稳,眼神锐利,太阳穴微微鼓起,显然是内家功夫好手,绝非普通富家少爷的护卫。
他们身上,有一种刻意收敛却依旧流露出的……官家或军中才有的肃杀与规矩感。
不是寻常的登徒子。
是带着目的来的。
是云国来的查探者?还是其他势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