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我此刻以护卫身份强行介入,动用武力,可能会暴露什么,或者打乱陆鸿的某种安排?
我瞬间权衡。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雁姑娘已再次避开对方的触碰,眸光更冷,唇线抿得发白,显然已动怒,却碍于某种原因(或许也是看出对方不简单)没有立刻发作,只是周身的寒气几乎要实质化。
那公子见她如此,反而更觉得有趣,笑容加深,竟又逼近半步。
等我意识到的时候,我已经越过了大堂里几张桌子,极其自然地走到了雁姑娘身侧,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她身上散发的冷意。
我没有看那锦衣公子,而是微微侧头,看向雁姑娘,用一种我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极其自然甚至带着点温和关切的语气,低声道:
“雁雁,”
两个字出口,我自己都怔住了。
雁雁?我怎么会……怎么会用如此亲昵的称呼?
但话已出口,如同覆水难收。
我能感觉到身旁雁姑娘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我硬着头皮,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甚至伸出手,虚虚地、极轻地扶了一下她的后腰侧,力道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支撑意味。
“你不是说乏了?”我没有看那锦衣公子,只看着她,“怎么还在楼下。”
她垂着眼。我看不见她的神情。
然后——
她靠过来一点。
很轻。几乎只是衣料擦过衣料。像一片雪落进掌心。
我垂下眼,把那片雪接住了。
余光扫过锦衣公子。他的笑容凝在脸上,像被人泼了一盏冷茶。
他身后,随从极轻地摇了摇头。
他干笑两声,摇开折扇,说了句什么“唐突”“告辞”。我没听进去。
我扶着雁姑娘,走向楼梯。
木阶一级一级往上。她走在我身侧,裙裾偶尔扫过我的靴面。
全程,我们没有看彼此一眼。
直到二楼走廊。
昏光寂静,远处隐隐传来楼下的人语声。
我松开手。
退开一步。
掌心里那点轻飘飘的重量忽然空了。
空得很彻底,像被人从胸口掏走了一小块。
心跳却填上来。
擂鼓一般,一下,一下,震得耳膜发疼。
脸颊烫得厉害。
我刚才——
做了什么。
我怎么能。
我怎么敢。
她停下脚步。
转过身。
走廊光线暗,我看不清她的脸,只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下来,落在我眉眼间,落在我还未来得及收起的失态里。
比方才在楼下时更复杂。
有冷,有惊,有一丝极淡的、像她自己也不愿承认的什么。
还有审视。
她开口。
声音比平时凉,像春夜乍起的风,从某扇忘了关的窗缝里钻进来。
“恋公子慎言。”
然后她转身。裙裾在昏光里划出一道月白的弧,仓促的,像逃。
门合上了。
我独自站在走廊里。
慎言。
我低头,看自己那只方才触碰过她的手。
指尖一片冰凉。
我是来查她的。
我从一开始就是来查她的。
可方才那一切——迈出的那一步,脱口而出的那一声,落在她腰侧的那只手——哪一件,是奉命?
哪一件,是“任务”?
没有。
那一瞬间,没有太子,没有命令,没有任何冠冕堂皇的理由。
只有一个念头。
她往后退了半步。
那半步,我接不住。
我不能让它落空。
我站在她紧闭的门前,走廊里一个人也没有。暮色从窗棂渗进来,灰蒙蒙的,像洗旧了的绢。
良久。
我慢慢抬起手。
——想叩门。
指尖在距离门扉一寸的地方停住。
那声“雁雁”还烫在喉咙里,灼得生疼。我有什么脸面再去叩她的门?
我有什么话可说?
说我不是故意的?说我逾矩了、僭越了?
还是说——
那一声,是真的。
是我心里藏了很久、压了又压、不敢让自己知道的那个名字。
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吹凉了掌心,吹不凉那两个字。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
久到楼下彻底安静下来,久到掌心里那一点不知是她的还是我自己的体温彻底散尽。
然后我把手放下。
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