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比昨日更懒,斜斜地趴在柜台上,把木纹里积年的茶渍照得发亮。
我站在惯常的位置,背靠着柱,却不像从前那样绷成一张弓。
肩胛骨松着,重心落在足弓上,是昨日在红人馆留下的后遗症——原来站着也可以不准备随时暴起,原来空气里除了危险还能有别的味道。
比如此刻飘来的杏仁酥香。
"小默——!"
那声音像颗糖炒栗子,蹦跳着从门外滚进来。
萧红人一身红衣沾着风尘,手里却稳稳拎着个油纸包,边角被他体温焐得微微发软。
他跨过门槛时,衣摆带起一阵风,卷着街面上槐花的气息。
小默正擦着桌子,头也没抬:"又来。"
"什么叫又来?"萧红人把油纸包往柜台上一搁,那声音闷而实,"西巷新开的铺子,杏仁酥,排了一刻钟。"他指尖沾着点糖霜,在柜台上划了道白痕,"尝尝?"
小默顿了顿。她没伸手,只是鼻息微动,那嫌弃的话已经出口:"甜腻腻的,腻嗓子。"可她的眉心没有皱,嘴角甚至平着,没有往日那种被打扰的冷意。
萧红人笑,眼角挤出细纹:"口是心非。"
他没再缠小默,转身时红衣旋成一朵花,目光扫过大堂,落在我身上。
我下意识挺直了背,又强迫自己松下去——昨日弦上得来的教训,肌肉却还没完全记住。
"恋小兄弟。"他走过来,靴底在青砖上敲出轻快的节奏,"站这儿当门神呢?"
我应了一声,声音比昨日软些。
他凑近时,我嗅到他衣襟上的味道:杏仁的甜,铁器的腥,还有阳光晒透的棉布味。
没有杀气。
我垂在身侧的手没有摸向剑柄。
"昨日那箭,"他压低声音,像说什么机密,"第三支偏了半寸,知道为何?"
我回想。第三支箭确实偏了,擦着红心边缘。
"弦松?"
"错。"他笑,"是你笑了。肩一松,气就泄。"
我愣住。
他却不给反应的时间,从袖里掏出个东西抛过来。
我接住,是枚磨得发亮的石子,上面用朱砂画着张笑脸,丑得离谱。
"虫虫刻的,"他说,"说送你当护身符,比剑管用。"
我低头看那石子。
那笑脸歪着嘴,眼睛一大一小,像是被人踩过一脚。
嘴角却不受控地往上扯,像有什么东西从胸腔里轻轻顶上来,要顶开那层冻了多年的冰壳。
"笑了。"萧红人指着我,像在指证什么罪行,"看,笑了。"
我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脸。
确实在笑。
不是那种侍卫标准的、应付的、皮动肉不动的笑。是软的,带点无奈的,像糖姐那只瘸腿猫被顺毛时发出的呼噜。
——
"雁姐姐。"
虫虫的声音从窗边传来,细细的,像幼雀试探着啄食。
她坐在雁姑娘隔壁桌,手里摆弄着那枚刻石子的刻刀,刀刃上缠着布条——怕伤了手。
"你看,"她朝我这边努努嘴,刻刀尖在光下一闪,"最近恋小兄弟都会笑了。"
我背脊一紧。
那刚松下去的肌肉又绷起来,像被针扎了的弦。
我下意识看向窗边,又强迫自己移开——不该看。不该让她知道我在意她知不知道。
雁姑娘翻了一页书。
纸页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春蚕噬桑。
"嗯。"
她淡淡一句。
目光没有离开书页,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半弧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
那声"嗯"没有起伏,像滴水落进深井,连回响都懒得给。
虫虫吐了吐舌头,低头继续刻她的石子。
我坐在窗边的风风也是撇了她们对话一眼,没说话。
那目光在我和雁姑娘之间荡了荡,像蜻蜓点水,又收回去,落在茶汤里沉浮的叶片上。
大堂安静下来。
萧红人又说了什么,我没听清。
只听见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半拍,像有人在胸腔里轻轻叩门。
——
暮色是从窗棂外慢慢渗进来的,像墨汁滴进清水,一层层染开。
还是客栈准备打烊,糖姐在柜台后噼啪拨着算盘,小默把剑收回鞘中,那声响清脆如裂帛。
雁姑娘依旧坐着靠窗的位置。
她翻着那本泛黄的医书,纸页已经卷了边,被她用指尖一遍遍抚平。
我坐在靠近门边的位置。
本该看门外,看楼梯口,看一切可能来人的方向。
眼睛却一直不经意地注意着她。
她翻了一页。
两页。
三页。
然后是一声轻咳。
被压着的,从肺腑深处挤出来,像琴弦被强行按住余音。
很轻,轻得几乎融进窗外的虫鸣里。
可我听见了。
这声咳嗽,像根细针,扎进我耳膜里。
她抬手,以拳抵唇,指节白得发青。
那咳嗽被生生咽回去,只剩肩膀轻微的起伏。
然后她继续看书,仿佛什么都没发生,指尖划过某一行字,停顿,再滑下去。
医人不自医。
她翻的那页书,
正是解毒方。
她的指尖在“慢性蚀心”那行字上停了许久。
当我恢复意识,我已经站了起来,走向厨房。
厨房里还温着水。
糖姐每晚都要温一壶,说夜里有人要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