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客栈比早上安静。
阳光从门口斜照进来,在木地板上落下一道明亮的线,像谁用裁纸刀划开了凝固的空气。
那光带里浮着细小的尘埃,慢悠悠地打转。
空气里沉着一点木屑味——大概是前日修缮楼梯时留下的,还有刚煮完米饭的余温,混着后院晒草药的涩香,酿成一种让人松懈的慵懒。
我站在大堂一侧。
靠柱的位置。
这是我这几日惯常站的地方。
背后有墙。
视线没有死角。
我不靠柱。
背直得有些僵。
肩胛骨抵着中衣,像两块被强行掰开的榫卯,时刻准备弹回原位。
——
雁姑娘坐在窗边。
她今日换了本薄册子,纸页泛黄,边角卷着毛边,像是医书,又像是某类手抄的方志。
她翻页时动作很轻,指尖从书脊滑过,不急不缓,像在抚摸某种活物的脊骨。
窗外有风,是暮春那种带着水汽的风,进来时她袖口微微动了一下,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
她没有抬头。
好像外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我本该巡视门口。
却不自觉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书。
字很密,是蝇头小楷,批注叠着批注,朱砂与墨汁交错。
她看得很专注。
专注得像整个世界只剩那一页,连呼吸都放轻了,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我移开视线。
喉结动了一下。
——
“哟——”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笑。
声音先到,人后到。
“小默——!”
我下意识看向门口,手已经按上剑柄半寸。
一个红衣身影迈进来,衣角带风,靴底还沾着官道的尘土,带着日头的气味——是晒过太阳、跑过马、刚卸了镖的味道。
小默脚步一顿,眉心轻皱。
“又是你。”
"什么叫又是我?"萧红人笑着把包袱往桌上一放,那包袱沉得砸出闷响,"刚护镖回来,第一个来看的就是你。从西城门到这儿,我连口水都没喝。"
糖姐从柜台后抬头,手里算盘珠子噼啪响:“这回没闯祸吧?”
萧红人挑眉:“我像那种人?”
糖姐和小默异口同声:“像。”
笑声撞在梁上,又落下来,碎成一片温热的嘈杂。
我嘴角动了一下。
那笑来得很快,像冰面裂了道缝,却在下一瞬,被我生生压住。
这份热闹——不属于我。
我站的位置没变,只是目光落在那团红色身影上,看他讲话不绕弯,笑声不遮掩,像根本不知道什么叫防备。
我看着他,忽然意识到——
雁姑娘没有抬头。
她依旧看书。
连翻页的节奏都没有乱。
可就在萧红人走近时,
她指尖停了一瞬。
很短。
几乎不可察。
我看见了。
——
“恋小兄弟。”
萧红人忽然朝我走来。
我身体先紧了一寸,脚跟不自觉碾了碾地面,确认退路。
他抬手拍我肩,掌心落下那一刻,我肌肉几乎本能绷住,像被烙铁烫到,又强行忍住没有闪避。
半息之后,才慢慢松开,那口气从肺腑里吐出来,带着铁锈味。
“站一天不累?”他笑。
"习惯了。"我道。声音比我想的哑。
他说:“走,去我红人馆坐坐。”
我第一反应——
看向窗边。
她。
没有抬眼。
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
我喉间一紧。
不对。
我该先看楼上。
昨日殿下说今日无行程。
我没有失职。
只是——
刚才那一眼。
不该。
那是逾矩。
是侍卫大忌。
"走走走。"萧红人已经拉住我小臂。
他的手掌温热干燥,带着握缰绳磨出的薄茧,力道大得不容拒绝。
我被带着往外走。
临出门前,我还是回头看了一眼。
她翻了一页。
纸页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没有抬头。
——
红人馆门推开时,我先停在门口。
木屑味混着铁器气息扑面而来,还有皮革被鞣制后的腥甜。
屋内人声不算多。
我视线先扫了一圈。
窗——半开着,对外是条窄巷,无遮挡。
后门——虚掩着,通向后院马厩。
楼梯——木质,年久,踩上去会响。
角落——堆着货箱,藏不住人。
确认完,才迈进去。
萧红人已经坐下,腿一伸,占据了整张长凳的一半。"别站着,"他拍了拍旁边,"我这儿没那么多规矩。"
我坐下。
背没有贴椅,悬着一寸。
手自然垂着,却贴着剑柄,指腹摩挲着缠绳的纹路。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只是起身从墙上取下一把弓。
“玩两把?”
弓在掌心。
熟悉的重量。
我站起。
拉弦。
弦绷紧时,我肩骨仍带着本能的警觉。
箭出。
正中。
我下意识去看四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