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倒了杯,瓷杯烫着掌心,我换了只手托着底,快步走回大堂。
她还在那个位置。
天光更暗了,她的轮廓像幅水墨画,边缘被暮色晕开。
我走过去,把杯子放在她手边,瓷底与木桌相碰,发出轻微的"嗒"声。
"热水,"我说,声音比想的哑,"润喉。"
她没抬头。
目光仍在书页上,指尖停在某一行,像被那字绊住了。
我等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感受那余温。三息,五息。
她没有回应。
我收回手,转身欲走。
靴跟碾了碾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该上楼了。
可我又停下。
她的位置太暗了。
那盏羊角灯在柜台旁,光晕根本照不到窗边。
她看书时,眉头微蹙着,是光线不足时人本能的费力。
我看过她白日里的样子,同样的书,同样的专注,眉心是平的。
我走向柜台,取了盏备用灯。
灯油是新的,灯芯剪得整齐,火苗一跳,便稳了。
我端着它走过去,光晕在脚下晃出一圈暖黄,像捧着一个微型的太阳。
"灯暗了。"
我找借口,声音干巴巴的。
把灯放在她桌角,与那杯热水并排着。
火光一跳,照亮了她的轮廓——侧脸的弧度,从眉骨到下颌,像被谁用淡墨勾勒过。
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阴影,随着眨眼轻轻颤。
还有味道,是草药的苦香,混着一点冷香,从她衣襟里幽幽浮出来。
她没有抬头。指尖却动了动,捏住书页的边角,捏出一道浅痕。
我转身离开。步子比来时快,几乎是逃。靴底敲在楼梯上,咚咚作响,像心跳被放大了十倍。
——
躺在床板上时,我盯着房梁。
木纹里藏着往年的烟熏痕迹,像幅抽象的地图。
我做了什么?
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角,把粗布绞出褶皱。
那杯热水,那盏灯,似乎越过了某条线。
殿下若知,或许会说我多事。
同僚若见,或许会笑我逾矩。
我给自己找了个理由——
那日她替我上药。
肩上的伤,是她亲手敷的。
药凉,指尖也凉。今日不过回报。
一报还一报。
两清。
我翻身,床板吱呀作响。
窗外虫鸣细碎,像夜色里暗暗流动的水声。
楼下传来锁门的声响。
然后,是一声极轻的咳。
被压住。
我屏住呼吸。
那之后,是灯芯被拨动的细响——火光暗了一寸。
我闭上眼。
那盏灯本不该为我亮。
书页边缘被她捏出的浅痕,却在我脑海里停着。
两清?
我在心里重复了一遍。
楼下传来锁门的声响。
我这才想起——
门。
我猛地睁眼。
父亲当年说过的话忽然清晰得像刻在耳后。
“锁门。”
我翻身下床,伸手去摸门闩。
闩是落下的。
可——
位置不对。
它原本该卡在最里侧的凹槽里。
现在只落在第二格。
像被人轻轻提起过,又重新放下。
我的指腹在木闩上停住。
那木头还残着一点凉意。
不是夜风的凉。
是被人触过的凉。
我站在门前很久。
客栈里静得出奇。
楼下没有咳嗽。
没有翻页。
我忽然明白一件事。
我不是被放出来。
我是被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