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应了一声“是”。
喉咙有些干。
我不知道他是在防谁。
也不知道,是不是在防我自己。
——
出宫那日,天色很早。
宫门打开时,沉重的木轴发出低低的声响,像某种庞然大物缓慢醒来。
我跟在马车旁。
靴底踩过青石路,凉意透过鞋底往上钻。清晨的空气里有露水味,还有宫墙青苔的潮气。
他坐在车里。
狐裘铺在身侧,裘毛轻拂车壁,发出细碎的沙沙声。空气里有药香,苦而清。
“你就是恋夕?”
“是。”
我垂首应答,目光只落在他衣摆的暗纹上。
“抬头。”
我抬头的那一刻,背脊已经先一步绷紧。
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很轻,却没有移开。
像是在确认。
又像是在拆解。
“跟着我出京,”他说,“路远,养病为主。”
养病。
这两个字听起来温和。
可那温和里,有分寸。
马车动起来时,他忽然靠近了一点。
那点距离并不逾矩,可我却清楚地感觉到胸腔发紧,呼吸慢了一拍。
“恋夕,”他低声道,“你从小……就这样吗?”
我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他似乎又说了一句话。
前半句被车轮碾碎。
后半句被风接住。
我只抓住一个模糊的字。……扮。前面还有什么,被车轮碾碎了。我拼凑了很久,才拼出'再'的形状。是不是'再',我不确定。
车厢里药香混着狐裘的气味,闷得人心口发胀。
——
出京后的路,很长。
第一日,官道平整,马蹄声整齐,风里全是尘土味。
第二日,路开始颠簸。
车轮碾过碎石,我站在车外,风灌进衣领,带着野草和泥土的气息。那气息粗粝,却真实。
夜里歇脚,我睡得很浅。
火堆噼啪作响,有人低声说笑。我躺在帐篷里,背脊却始终贴着地面,连翻身都不敢太重。
第三日傍晚,田地渐渐多了起来。
炊烟从屋后升起。
空气里混着米饭和柴火的香味,还有一点晒谷的甜。
那味道钻进鼻腔时,我胸口忽然一松。
像是有什么,一直被压着的地方,悄悄松了一点。
“寻爱村。”
车夫这样说。
名字很怪。
可马车驶进村口时,我忽然明白了。
这里的人走路不急,说话不高。风吹过来时,没有催促,也没有审视。
“还是客栈”的灯笼挂在门口,红得温和。
里面有人笑,有人吵,碗筷相碰的声音叮叮当当。菜香顺着门缝飘出来,带着油气和烟火。
我站在门外,指尖微微发凉。
忽然有种错觉。
如果母亲还在。
大概会喜欢这样的地方。
老板娘迎出来,笑意落在眼角。
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可就在那一瞬,我后颈一紧。
像是被什么从暗处轻轻看了一眼。
不是目光。
更像是一阵风。
——
夜深时,我忽然想起白日里那句没听清的话。
……再扮。
那两个字在心口来回撞。
我伸手按住胸口。
隔着衣料,感受到束胸勒住的紧绷。
手指停在那里。
很久没动。
——
我不是不累。
只是没人教我,怎么放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