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寻爱村的第一夜,睡得很浅。
不是因为不安。
而是身体不知道,该不该松下来。
木床很宽,被褥干燥,带着日头晒过的味道。
我躺下时,肩背仍旧绷着,呼吸压得很轻,像随时要起身。
窗外有犬吠,很快又停。
那声音不急。
我睁着眼,看屋梁的影子一点点淡下去,直到天色发亮。
—
我是被声音叫醒的。
不是号角,也不是脚步。
是锅铲。
铁器轻碰的声响从楼下传来,油落进锅里的滋啦声,夹着人压低的笑。
那声音断断续续,却很实在。
笑声忽然扬起。
我肩膀轻轻一抬。
坐起身时,胸口随之收紧。
低头理衣襟,确认束得严实。
指尖顺势扣住袖口,又慢慢松开。
这个动作,我做得太熟。
—
下楼时,客栈已经热闹。
糖姐在柜台后算账,语气爽利;海狮低头拨算盘,指节敲得很快。
有人端着热粥出来,米香顺着空气散开。
我侧身让过一个端盘子的伙计,脚步不自觉贴着墙。
背后有实物抵着,心里才稳。
“恋小兄弟,早。”
糖姐抬头朝我笑。
我应了一声,声音压得低。
没有人因此多看我一眼。
他们说话时,没有压低声音。
我有些不适应。
—
吃过早食,我起身出门。
门口的风比屋里凉些,吹过来时,衣角轻轻贴上小臂,又离开。
客栈外立着一棵老槐树。
树根裸露在地面上,盘结交错,却共着同一段树干。
我多看了一眼。
“那棵啊,”糖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叫连理枝。”
“百年前,两个女子种的。”
她说得随意。
我应了一声,没有回头。
—
寻爱村不大。
一条主街,两侧屋舍低矮,屋檐压得很近。
风从街尾吹来,带着泥土翻过后的潮气,还有柴火未燃尽的烟味。
有人挑担经过,竹扁担在肩上轻轻颤着,发出细碎的木响;
有人蹲在门口择菜,水滴落在青石上,啪嗒一声。
没有人压低声音。
街口有人装车。
粗绳摩擦木轮,发出低低的涩响。
“慢点——这是送去寻爱村东头的。”
“知道,这路我熟。”
那三个字被人随口说出。
落在风里,很轻。
我脚步微顿。
手指又扣住袖口。
风掠过指节。
我才慢慢松开,继续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