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路上,车里有些过分安静。
陆今野低低地开口:“窝妈刚才打电话过来了。她让窝问里元旦好,问窝们在哪过。窝说在你家,她说挺好。”
他顿了顿,喉结滚了一下:
“她还说……今年过年,可以来窝家。她给咱们包饺子。”
灼华盯着前方的远光灯。
“你妈包的饺子真有那么好吃?”
“还行。反正比里包的豪吃一点。”
“现在是个人包得都比我强呗!”
陆今野的嘴角终于往上弯了弯。外面的路灯是暖橙色的,光影在车窗上连成了一条模糊的线。
回到家,灼华照例去洗手间端了一桶热水过来。她把桶搁在他轮椅脚边,习惯性地蹲下身,用手肘试了试水温,这才抬头看他:“可以了。”
陆今野没吭声。
灼华熟练地托起他的脚,一只手掌贴着脚后跟,另一只搂着脚背。
他的腿脚在脱离支撑后显得沉重,瘫软,脚踝不由自主地往外撇,脚趾也呈痉挛性的蜷缩状。自从脊髓损伤、肌肉萎缩后,他的下肢细了整整好几圈。
灼华的手指扣着他的踝关节,几乎快要合拢。
她把那双没有任何知觉的脚放进了温水里。
陆今野就这么在上方看着。
他其实感觉不到任何水温,甚至分不清她的手是不是还在水面下托着他的足底。他只能用眼睛去确认:她的指节在水面下带起一圈圈波纹,偶尔有几滴水珠溅落在地板上。
这样的场景他看了几百次了。每天晚上,她都是这样蹲在他轮椅前,弯着腰,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长发从肩膀两边垂落下来。
每一次,他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都会抠紧。
他想伸手去摸摸她的头顶,每一次都想。
但在最开始的时候,他是绝对不准她碰自己的腿脚的。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第一次试着帮他按压腿部穴位,按到了涌泉穴,由于神经反射异常,他的膀胱瞬间发生了剧烈的神经源性痉挛。
尿失禁了。
裤子湿了个透,连带着底下的轮椅垫和卫生间也遭了殃。
当时灼华的手还停在他膝盖下方。而陆今野两手死死攥着橡胶扶手,指节憋得惨白,牙几乎咬碎。
那种排山倒海般的羞耻,让一个活了三十八年、自尊心超级强的男人,在心爱的女人面前像个婴儿一样尿了裤子。
而那个女人就蹲在他脚边,手还没拿开。
那天晚上,他在灼华怀里哭了很久。
后来她再端水过来,他就只是冷冰冰地摇头。
摇了大半年头,灼华便也不再勉强。
直到后来,他在工作台上“偶然”看到了一篇医学论文——《脊髓损伤患者下肢按摩对预防深静脉血栓的临床意义》。他的下肢常年无法自主活动,血栓的致死风险比常人高出四到六倍。
他在iPad上敲下一行字递给她:
【你以后可以继续按。涌泉穴那个位置,避开。】
灼华只回了一个字:“好。”
从那天起,洗脚桶才重新回到他的脚边。
再到后来陆今野才回过神来。那篇论文根本不是凭空出现的,杂志的出版日期是三个月前。是她自己买了书,翻到那一页,仔细地折了个角,不动声色地搁在他每天必经的台面上。
她花了三个月的时间,静静地等他自己迈出那一步。
她从来没用居高临下的姿态说过“我要照顾你”,她只是在他的废墟外面,等他自己找一条路走出来。
灼华的拇指在他长年苍白的脚底按压着。
足三里、太冲、三阴交。
动作和往常上百个夜晚并无二致。
然而,她的手忽然毫无预兆地往脚心移动。
顺着小腿外侧的肌肉线条,一路向下。
陆今野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双手掠过了膝盖下方一路向下,直奔那个她刻意绕开了很久的禁区。
这一次,她没有绕。
她的拇指指肚,带着很深的力道,结结实实地按在了涌泉穴上。
陆今野的身体骤然僵死。
他的世界一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听不见水声,听不见她的呼吸,也听不见窗外偶尔驶过的车流。
他就像是被焊在了一层永远砸不烂的防弹玻璃后面,能看到人间鲜活的生机,却永远够不着。
她还在用力,指甲盖因为过度使劲而微微泛白。
小腹深处的括约肌剧烈地抽搐起来,一种无法遏制的坠胀感和麻木感排山倒海般涌了上来。
灼华手上的力度还在加大。
陆今野的喉咙里,终于挤出了一声沉闷的动静。
很短促,从胸腔里发出来的死死憋住露出来的气音。他自己听不到,不知道那声音有多大、有多难听。他只能感觉到自己的声带在剧烈地颤动。
在此之前,他是个在苦痛里绝不出声的人。
凌晨四点一个人坐在马桶椅上做肠道护理,九十分钟,他像尊石雕一样硬挺着。粗暴的肌肉痉挛把他的大腿弹起来撞在不锈钢扶手上,撞得青紫,他连眉头都不皱一下。自己插导尿管时手滑戳歪了,拔出来带着血丝,他也只是默默用纸巾擦干净。
无声的隐忍,是他作为一个残疾人留给自己最后的一点体面。
可灼华没有放手,她的拇指在那个神经点上狠狠揉了一下。
第二声动静从他嗓眼里直接冲了出来,比刚才长,带着明显的颤音。
他没能咬住牙,那扇死守了四年的门,被她一指头彻底捣烂了。
他不知道自己的声音是不是像个废人一样含混、走调,是不是难听得要命。
但在这一刻,蹲在他膝盖前方的女人正仰着脸盯着他,眼神里全是倔强和等待。
她在等他做个了断:是继续把门反锁,还是彻底敞开。
陆今野撑在扶手上的手掌松了。
他选了后者。
他像个赌徒一样,把积压了四年的狼狈和压抑,顺着喉咙全部砸了出来。
灼华的拇指在那个穴位上有节奏地画着圈,力道发了狠。
第三声。
一声极其粗重、近乎于野兽负伤般的低吼。
他死死仰着脖子,后脑勺重重地砸在椅背上,双手彻底脱离了橡胶扶手,指甲由于过度用力,一把抠进了灼华的肩膀里。
死命地抓紧。
她按得愈发狠,他的声音便一个接一个地往外蹦,急促、破碎,连成了一串。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喊些什么,或许是她的名字,或许只是一些毫无意义的、粗重的喘息。
他发出的每一个沙哑的音节,都毫无保留地进了她的耳朵。
灼华没停手。
紧接着,那种熟悉的、令人绝望的温热感,再次在大腿内侧蔓延开来。
裤子湿了。
深色的水渍顺着粗糙的棉质裤缝迅速洇开,顺着大腿根往下淌。他的下肢神经根本不听使唤,突如其来的深度按压引发了膀胱的毁灭性痉挛。
他又失禁了。
和几年前的那个晚上大同小异。
同样的穴位,同样的无能为力。
可那一次,他全身颤抖,抖得停不住。然后手心拽着冰凉的湿裤子,把嘴唇咬出了血。
甚至因为觉得自己是个尿裤子的废人,不配坐在轮椅上,他自己挣扎着摔到冰凉的地板上坐着。
他哭了多久,灼华就抱了他多久。
但这一次,陆今野没有低下头去看那摊污渍。
他一直在盯着她。
灼华低头扫了一眼,她看见了。
但她没有松手,更没有往后退。
这就够了。
他不需要那些廉价的安慰,不需要她体贴地去拿毛巾,只要她没有露出嫌恶的眼神,没有在这个时候松开手,这就是她这辈子给他陆今野的最重的一份底气。
在这个常年无声、隔绝、每天睁眼就要面对瘫痪下肢的灰色世界里,眼前的女人是他唯一能触摸到的鲜活。
陆今野一秒钟也忍不了了。
他的思维和身体在这一刻达到了罕见的同步。他的两只大手猛地从她肩膀下滑,死死卡住她的腋下,咬着牙往上一拽。
脚边的桶被轮椅轮子和不受控制的脚带翻了,温水“哗啦”一声泼了满地。
他根本顾不上了。
他使出全身的力气把她从地上硬扯了起来。灼华脚下不稳,膝盖重重地磕在金属扶手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没放手,两只胳膊像铁钳一样箍着她的腰,拼命地往自己怀里拉。他的上半身失去了平衡,整个人有些绝望地往一侧歪斜。
灼华整个人失重,沉沉地砸在他怀里。
他的脚是湿的,裤管是湿的,轮椅座面上甚至还沾着倒灌上来的水渍。
全都是脏的,全都是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