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这天,姜母叫他们回姜家吃饭。
车是灼华开的。
快到地方时,她握着方向盘丢下一句:“家里动了动,一会到了你进去就知道了。”
陆今野侧头看她一眼,她没解释,视线落回前面的路况。
车停稳,到了门口。
陆今野准备的礼物装了整整的一后备箱,放不下的还放在了车的后排。
灼华,灼华父母加上家里的阿姨,来来回回好几趟才算搬完。
都是陆今野精心准备的,每个都是他亲自挑亲自选的,丝毫不敢怠慢。
“拿这么多东西干什么?家里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人来就好!”姜母一边搬东西,一边跟灼华小声嘟囔,即使他听不见,姜母的声音也从来没有大声过。
“今野说这是他的心意,知道家里不缺,可是他的心意还是要到的。”
姜父帮他把轮椅从商务车上推下来。陆今野发现原本那三级水泥台阶不见了。
上次来,灼华还是从后备箱搬出折叠坡道板帮他搭的缓冲坡道。现在,那三层的台阶被改成了一个平缓的斜坡,铺着灰色的防滑石,边缘一圈不锈钢的矮扶手。
他的轮椅轮圈,顺着斜坡直接上去了,轮子底下稳稳当当,没卡一下。
进了家门,门厅和书房原先那根两厘米高的门坎已经被剔平,木地板一路通过去,没有任何高低差。
连客厅到餐厅之间那级容易磕绊的小台阶,也被抹平了。
陆今野自己推着轮椅,在一楼无声地转了一圈。灼华就跟在他身后,没说话,由着他看。
他最后在卫生间门口停下。门洞目测至少有九十厘米宽。他的常规轮椅是六十五厘米,进出绰绰有余,里面的空间足够他原地打转。全卫生间都是定制的无障碍设施,做的非常专业完备。马桶旁是能上下折叠的L型抓杆,淋浴区也放好了带靠背的洗澡椅。
他哑着嗓子问:“这四谁做的。”
“时云峥。”灼华回他。上次他和南歌过来给你改造工作室,我就跟他们提过。
“改造市谁的主意?
“我妈,她主动让我找人来弄的。”
陆今野坐在卫生间门口,手掌自然地搭在刚装的不锈钢扶手上。
不锈钢的,凉得有些扎手。
他挪开视线,看向淋浴椅旁边的墙壁。瓷砖上新打了三个挂钩,高度正好是他坐姿一伸手就能稳稳够到的地方。挂钩处的瓷砖胶甚至还隐隐发白,显然是刚弄好没几天。
三个挂钩,用来挂毛巾、擦澡巾。
他在自己家的卫生间里,也是一模一样的高度,一模一样的三个钩子。
他的手指在凉透的钢管上摩挲了片刻。
随后,他自己进新卫生间导了一次尿。门够宽,轮椅转得开。折叠扶手拉下来使力,高度不差分毫。
这个地方,是她们特意为他重新拆建的。
这个是和人鱼岛是一模一样的,完全没有差别,是他用过的最好,最贴心的设施。
姜母从厨房出来时,瞧见陆今野正停在走廊那。
她手里扯着块抹布,往卫生间里扫了一眼,又看了看他。
他感激地望着姜母,刚要开口,姜母先张嘴了。
“用得还顺手吗?要是哪儿觉得不对劲,直接跟灼华说,再叫那个小时总来调。”
“再叫人来调”,这意味着这间卫生间不是为了应付一次性客气的临时改动,而是打算让他以后长期使的。
交待完,姜母就转身回了厨房。
灼华站在他身侧,依旧维持着那种心照不宣的安静。
陆今野拨转轮椅去了客厅。
在客厅的矮柜角上,放着一个银色的金属相框,里面是灼华和含章小时候在公园的合照,他上次来时就注意过。
而现在,那相框旁边多了一个木质的小框。
里面是一张双人照。
是他和灼华去年在他的个人法医工作室里的合影。
灼华随意地靠在他轮椅扶手旁,他坐着,她站着。
镜头里的两个人微笑着。
这张照片陆今野甚至不知道姜母是从哪儿弄来的。
大概是灼华以前发过朋友圈,被她母亲悄悄存了下来,又去照相馆冲洗了出来。
他就这么看着那张相片。
照片里他的轮椅很扎眼,避无可避。
可姜母就这么把它摆在了客厅最显眼的位置,和一双女儿的旧照片并排挨着。
鼻子觉得好酸。
后来在车里,灼华才把后面的事告诉他。
姜母的一位老朋友来家里喝茶,瞧见了那张新摆出来的合照,顺口问了一句。
姜母当时的语气挺平淡:“灼华的男朋友,是个法医。”
老朋友的目光在照片里的轮椅上多停留了一秒。
姜母便又补了一句:“家里的卫生间刚跟着他改了改,以后他过来也方便些。”
元旦当晚,四个人在客厅里看电视跨年。
电视机开得有点大声,但陆今野听不见。
他只能盯着屏幕上主持人的嘴型,机械地辨认出“新的一年”、“祝愿”这几个字眼。
姜父陷在单人沙发里,手掌粗糙地剥着一个砂糖橘。
剥完,他顺手掰了一半,直接递到陆今野面前。
陆今野接过来。
姜父嚼着嘴里的另一半,转过头正对着陆今野。
他把嘴型给得很足,没有含糊:
“什么时候从维也纳回来的?”
“嗯,上个月刚回。”
“在上面讲什么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