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今野看着老人的眼睛,寻常人问这种专业问题大多是出于场面上的客套,但姜父不同。
他是大半辈子在商海里风里来雨里去蹚过来的,眼神锐利,他是在认真地问。
“低温降解生物样本的法医鉴丁新方法。”
姜父眉头动了动:“什么意思?用大白话说说。”
陆今野在脑子里把专业术语过滤了一遍,组织了一下语言:
“就四,一个人死了很多年,骨头埋在泥谈里几十年,里面的DNA早就烂没了。怎么从这堆烂透的骨头渣子里,重新查出来这个人四谁。”
姜父嚼橘子的动作顿住了。
“你查出来了?”
“查出来了。窝在会上给了一个推导公式,日本那边的同行验证成功了。现在他们那几个重点实验室都在用这个标准。”
姜父端详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足足三秒。
“你几岁开始干这一行的?”
“十八岁开始读本科。大学毕业就进市局了。”
“干了多少年?”
“二十年了。”
姜父的嘴唇动了动,似乎在脑子里筛选词汇,最后问得挺直接:
“中间……受了伤以后,还一直干着?”
“干。手没四。但出不了外勤了。”
姜父点了点头,把手里最后一瓣橘子扔进嘴里,没再继续刨根问底。
接着,他伸手从果盘里又拿了一个橘子。
这次他没再掰开,而是把整个剥好的大橘子直接递了过去。
“吃点水果,提高身体免疫力。”
电视里正放着一个小品,情节大概挺逗,姜父笑出了声,灼华也跟着弯了眼睛。陆今野看着屏幕上演员夸张的面部肌肉,读不出词——小品演员嘴皮子利索,字音全黏在了一起。
灼华这时候侧过身,把脸凑得很近很近,几乎贴着他的视线。
她看着他的眼睛,用相当慢、超级清晰的嘴型,把刚才那个包袱一字一句地给他复述了一遍。
陆今野读懂了,嘴角跟着牵动了一下。
灼华这才直起腰,继续看电视。
一旁的姜父瞧见了女儿凑过去对口型的那副专注模样,老头的嘴角也跟着动了动,没说破,转过头去接着看屏幕。
十一点多,姜父去厨房煮了两大盘热气腾腾的饺子出来。那是姜母下午提前包好冻在冰箱里的,刚下了一大锅。
盘子“当”的一声搁在茶几上,姜父招呼道:“今野,过来吃点,元旦跨年怎么也得吃口热乎饺子。”
四个人围着茶几吃饺子。陆今野咬开一个,是猪肉白菜馅的。皮薄,肉馅抱团,汁水挺足。味道确实不错,比灼华那半吊子手艺好得多,不过比起他母亲包的,还稍微差了那么点意思。
灼华嚼着饺子问他:“好吃吗?”
“豪次。阿一做的豪次。”他脸色微红
“你什么意思?含沙射影说我不行?”她假怒道
“里自个儿说的,窝可没说。”他说完还故意冲她笑了笑。
灼华有些羞恼,夹起一个饺子直接塞进他嘴里。
姜父微笑着在旁边瞅着,默默把手里的盘子又往陆今野面前递了递。
中途姜母去厨房拿东西,灼华的手机亮了,她递到陆今野眼前让他看。
是姜母发来的微信:
「他是不是坐久了腰会累啊?腰那里给他拿个垫子?他要是累了不好意思说,你问问他要不要早点回去歇着?别跟他说是我问的,我怕他会多想。」
灼华在屏幕上敲字:
「妈,他还好,不累。」
姜母回了个“好”字。
等她从厨房重新出来,脸上依旧看不出异样,坐回沙发上继续织那件看不出形状的小织物。
后来才知道,那是她特意给陆今野织的靠垫,大大小小好几个,就是为了给他减压用的。姜家有一套,他自己家后面同样的,也有一套。
陆今野收到以后,宝贝的很。
关于那个跨年夜的晚上,
灼华后来还跟他学过一段话。
跨年尾声时,灼华去阳台找父亲。
姜父正一个人站在那儿抽烟,指尖一点红光。
他平时因为血压高很少碰烟,偶尔心里有事才会点一根。
灼华走过去并排站着。
姜父吐出一口白雾,说话的语速很慢,一如既往的不紧不慢:
“这个小伙子,脑子是真好使。”
灼华没接茬,静静等着后面的话。
“做法医的人,我以前在市局的饭局上也见识过几个,说话绕弯子,心思深。他不一样,实打实的不掺水分,为人刚直。”
姜父抬手弹了弹烟灰。
“在维也纳,三百多个外国专家盯着他,他坐那儿讲,一点不怯场?”
灼华笑了笑:“他不怯场,因为他那双手干活过硬,那些东西都在他脑子里呢。”
姜父点点头,猛吸了最后一口,把烟头在栏杆上掐灭了。
“小华,你也知道,你妈妈对他的态度有点复杂,含章不在了,你妈妈对你就更是珍视。我们曾经想过重谢他,弥补因为含章带给他的伤害,让你不必把自己的后半生搭进去,可这几年看下来,他确实是一个值得托付终生的人,你自己选的人,我们相信你的眼光,只是他身体确实不算良配,关乎你未来,你务必要想好。”
“爸,就是他了,我认定了的,就不会再改了。”
“那就好好和人家相处,他身体不好,你就多上心一些,日子都是需要自己经营的,爸爸妈妈相信你,有任何问题,我们都是你们的后盾!”
灼华跟他说起这段家常时,车子正穿行在市区的夜色里。陆今野靠在副驾驶椅背上,看着外面的路灯一盏盏飞速掠过。
她讲完了,他没说话。
只是,在夜色中,她看见他眼角亮晶晶的在闪动,却转过头,不让她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