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会场里,三百多号人已经悉数落座,头顶的聚光灯很亮。
主持人走上台,介绍陆今野的时候只用了简短的三句话。
大屏幕上实时翻译出了中文,小李指给陆今野看——“Jinye Lu PHD 来自中国。拥有独立法医人类学工作室,中国公安部特聘专家,《自然·通讯》第一作者。”
陆今野深吸了一口气,双手用力推着轮椅的驱动轮,稳稳地朝上去划去。
舞台侧面有专门的无障碍坡道,那是主办方收到申请后提前搭建的,坡度非常平缓。他独自推着轮椅,最后停在了发言席的正中央。
台下三百多双眼睛,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一个坐在轮椅上的中国男人。
穿着笔挺的深蓝色衬衣,打着规整的黑色领带。
两条有些干瘪的腿藏在西裤底下,双手安静地搭在扶手上。
整个会场瞬间安静了,有一秒钟的死寂。
陆今野迎着那些复杂的目光,神色平静地开口了。
他的声音通过胸前的麦克风,在整个庞大的大厅里回荡。
那是含混的、带着明显缺陷的声音。
他说的第一个字是“大”——“大家好”的“大”,因为气流控制不好,声调重重地往下掉了一点。
然而,音响系统里几乎在同一瞬间,响起了一个无比清晰、标准、磁性的英文男声:“Good afternoon.”
与此同时,身后的巨幅电子大屏幕上,精准地滚出了第一行英文字幕。
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在会场上空完美地叠加在一起。
一种是他自己的原声——含混、粗糙、带着沉重的气音、有些音节甚至死死黏在一起的英文;另一种则是音响里经过AI处理、语速与他的节奏完全保持一致的完美英文。
台下的三百多名国际专家彻底安静了下来,甚至有人微微前倾了身体。
陆今野不去管那些。他只是看着自己面前的稿子,继续往下说。
他从当年的含章案义齿讲起。
音响里同步出来“dental prosthesis”。
音响里出来“hypersensitive amplification”。
音响里出来“degraded DNA”。
每一句他说完,音响都严丝合缝地跟着,字幕也稳定地滚动着。
他的嘴唇在不停地开合,右手手指则在幻灯片的遥控器上精准地按动着。
激光遥控器被他死死捏在手里,由于常年做解剖,他的手指动作极为精准,每一次翻页都恰好卡在他说话的语句节点上。
这是一只属于顶级法医的手。
在讲到核心公式的最关键部分时,他突然停了下来。
那不是为了演讲效果故意做的停顿。
长时间的演讲,肺活量不够了,脊髓损伤导致他的肋间肌和腹肌处于完全瘫痪状态。
连续保持高亢的状态说了整整十二分钟,他的肺活量和气息已经彻底跟不上了。
他只能死死闭上嘴,胸口剧烈起伏,拼命地大口吸了一口气。
音响里的AI语音也极为智能地跟着他停了下来。
整个维也纳会场里的三百多人,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台上那个坐在轮椅里的中国法医,看着他为了拼凑出下一句话,在台上艰难地喘息了整整两秒钟。
两秒后,陆今野抬眼,继续往下讲。
大屏幕上放出了那个复杂的数学公式——那是他和日本顶尖团队耗时八个月、经过成千上万次推演才最终验证成功的成果。陆今野死死盯着屏幕上的那些符号。
没有人知道,这个震惊国际法医界的公式的起点,其实只是源于含章案里,那个不幸死去的年轻女孩嘴里的一颗假牙。
他继续讲着,声音越来越稳。
整整十八分钟。
最后一页幻灯片跳了出来。
没有枯燥的数据,而是一张高清照片——那是他位于中国、原来办公室里的鉴定台。
冰冷的鉴定台上,端端正正地放着一个恒温暂存箱,箱子里面,静静地躺着一颗洁白的义齿。
陆今野说完了最后一句话。
音响里走完了最后一句英文,屏幕上的字幕也落下了最后一个句点。
整个会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足足持续了两秒钟。
突然,坐在第一排、一位头发花白的国际法医学界泰斗级老教授,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面色严肃,开始用力地鼓掌。
紧接着,坐在老教授旁边的人也站了起来。
第三排、第五排、最后一排……
像是一阵汹涌的浪潮,整个大厅里的人一排接一排地全站了起来。
无数双手在空中剧烈地摆动,发出震耳欲聋的掌声。
陆今野听不见任何声音,他的世界里一片死寂。
但他能看到。
看到这三百多个来自世界各地的同行、专家、学者,此时此刻,站着的人远远比坐着的人要多。
他们的手在拼命地拍动,很多人的嘴唇在剧烈开合,明显在激动地喊着什么。
灼华就站在第二排。
她也站起来了,双手在胸前用力地拍着。
她的嘴唇在动,舞台上刺眼的聚光灯打在她的脸上,陆今野看得清清楚楚,她的眼睛里,全是亮晶晶的泪光。
陆今野搭在轮椅扶手上的右手,指节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的眼睛有些发热。
他用力地眨了一下眼睛,硬生生把那股热意给逼了回去。
这一刻,全球的法医同道们都在为他鼓掌,为他的不屈的探索精神鼓掌,为他这个坐在轮椅上,一直探寻真相,不惧任何险阻的毅力而折服!
这才是当代的识骨寻踪。
当晚,回到了酒店房间。
套房的房门在身后“咔哒”一声关上的瞬间,灼华就站在他的身后。
陆今野正推着轮椅准备往客厅里走,一只修长温热的手突然从后面伸了过来,五指死死扣住了轮椅背后的推把,强行让他的轮椅停在了原地。
陆今野有些疑惑地回头。
灼华一言不发地绕到了他的面前。她猛地弯下腰,两只手死死撑在两侧的扶手上,把脸凑得几乎贴上他的鼻子,两人的呼吸瞬间缠在了一起。
她的右手突然伸到他的脖子前,一把攥住了那条规整的黑色领带。
然后,用力一拽。
完美的温莎结被她有些粗暴地直接拽散了。领带顺着他的衬衫领口软软地滑落,被她随手扔在了地毯上。
紧接着,她开始动手解他的衬衫扣子。
第一颗,第二颗。
陆今野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剧烈地颤抖。
这双手指,在法庭上出示关键证据时稳如磐石,在翻阅亿万卷宗时毫无波澜,在威严的法官面前甚至冷静得像一台精准的机器。可现在,这双手却抖得连衣扣都有些解不开。
“卓华。”陆今野低低地叫她。
她根本不应,
接着解开了第三颗。
灼华的手直接顺着敞开的衬衫领口探了进去,滚烫的手掌死死贴在他赤裸的胸口上,掌心毫无保留地压着他的胸。她的手热得发烫,掌心里带着一层薄薄的汗水。她的五根手指在他结实的胸口上彻底张开,每一个指尖都按在不同的位置。在这一刻,陆今野能无比清晰地感觉到她手指的每一个落点和按压的力度。
她终于直起身子,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她的眼神里全是毫不掩饰的侵略性和压抑了太久的欲望。
陆今野太熟悉这个眼神了,她想要什么,他看得一清二楚。
“你今天在台上发言的时候……”灼华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陆今野微微摇头,打断她:“卓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