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姜母送鸡汤之后,陆今野便开始主动给姜家送东西。
不是什么贵重玩意,全是他自己亲手做的。
他按他母亲的老方子,腌了一小坛子酱菜,有萝卜、黄瓜、豇豆。
里面的盐和花椒比例被他重新调过,比当年的方子更清淡,因为他知道姜父的血压一直偏高,酱菜是让灼华带回去的。
灼华晚上回来的时候,笑着跟他说,姜母吃饭时尝了一筷子,当时沉着脸没说话。
结果第二天就忍不住打电话让灼华问他:那萝卜到底要腌几天才能这么入味?
陆今野在iPad上打字让灼华转发:【三天。必须用土陶坛子。玻璃的不行,玻璃不透气,味道会发酸。】
后来姜母自己在家腌了一坛,尝了尝觉得味道不对,又亲自打电话过来让灼华问他花椒到底放了多少。
陆今野在iPad上敲了一长串数字:几粒花椒、几勺粗盐、几片生姜,精确到了克,全是做职业法医留下的死板习惯。
姜母按这个数字第二次又腌,味道果然对了。
她跟灼华说:“你跟他说,他腌的那个黄瓜比萝卜爽脆。下次让他多腌点黄瓜。”
陆今野听完,隔天就在工作室里,用多出来的精力多腌了整整两罐黄瓜。
还有一次,姜父的腰椎旧疾犯了,很不舒服。
灼华在家里吃饭时顺口提了一句。
陆今野晚上坐在电脑前,在iPad上密密麻麻地打了一大段话,让灼华发过去。里面分析了腰椎间盘突出的几种可能症状,哪种情况必须立刻去医院,哪种情况可以在家热敷,热敷的精确温度和时间该怎么控制,甚至连睡觉时枕头该怎么垫、姿势怎么调整都写得一清二楚。
在文章的末尾,他习惯性地加了一句:【如果疼痛的位置偏向右下方,最好立刻去医院查一下肾脏,跟腰椎可能不是一回事。】
灼华发过去后,姜母那边很快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过了两天,灼华下班一进门,鞋都没换就冲他笑,说姜母今天又打电话来了。姜父去医院查了,确实只是普通的腰肌劳损,肾脏一点问题没有。
然后,姜母在电话里别别扭扭地说了一句:“你让他以后有什么关于健康的事,直接发微信跟我说就行了。不用每次都通过你转话,怪麻烦的。”
灼华讲到这儿的时候,嘴角一直向上弯着。
陆今野在iPad上打字给灼华看:【她的意思是我可以直接跟她说话了?】
“差不多吧。”灼华捏了捏他的脸。
过年前夕,姜母又来了一次,这次是直接来的他家。
她带了一条围巾过来,深灰色,一看就是纯手工织的羊绒围巾。她进门后随手放在茶几上,也没指名道姓说送给谁。
灼华伸手拿起来抖开看了看:“妈,这个颜色……”
“给他的。”姜母飞快地接了话,语气有些生硬,“坐轮椅的人,冬天在外面腿上盖得再厚,脖子也冷。”
话说得超快,生怕她多问似的。说完她就端起面前的茶杯,低头喝了一口水。
陆今野坐在轮椅里,静静地看着茶几上那条深灰色的围巾。织得其实不算完美,针脚有些地方紧、有些地方松,不太均匀。但羊绒线挑得好,摸上去特别密实、柔软。而且明显能看出她织得不顺利,中间有一截的针法和前面明显不一样,那是拆掉以后重新摸索着织出来的。
“歇歇阿一。”陆今野开口,声音依旧不清晰。
姜母放下茶杯的时候,粗糙的手指在杯壁上不易察觉地停顿了一下。
她始终没有抬头看他的眼睛,只是看着地板嘟囔了一句:“不知道喜欢什么颜色,先凑合围吧,反正织都织了,。”
那年冬天,陆今野一直戴着那条围巾。
每次出门,他都会把它围得严严实实的。深灰色,跟他的大部分深色大衣都很搭。羊绒的密度确实好,挡风,但在屋里又不会觉得闷。对于高位截瘫的人来说,坐在轮椅上,脖子和胸口是完全暴露在冷风里的。风顺着领口往里灌的时候,身体由于神经反射会非常难受。
围巾在脖子上绕两圈,刚好把那个风口死死堵住。
有一次,灼华在玄关看着他自己笨拙地围围巾。
“我长这么大,我妈可从来没给我织过什么东西。”灼华靠在门框上,语气里带着点假装的委屈。
陆今野动作停下来,转过头看着她。
“可能……是因为你不坐轮椅。”他含混地回了一句。
灼华盯着他看。
“陆今野,你现在真是越来越贫了啊。”
她笑着走过来,弯下腰,微凉的手指直接顺着他的领口伸了进去。她嫌他刚才围巾末端塞的位置不对,鼓囊囊的不好看。
她的手指在粗糙的围巾和皮肤之间挤过去,修剪整齐的指甲不小心刮到了他脖子侧面的皮肤。
陆今野的身体本能地偏了一下,然后顺着朝她手的方向贴了过去。
灼华的手指瞬间停住了。
她抬眼看着他,他也正深深地看着她。此时他的嘴唇离她白皙的手腕,距离只有两厘米。
陆今野微微低头,张嘴,干裂的嘴唇直接贴上了她手腕内侧那一小块细嫩的皮肤,嘴唇很轻地碰了一下。
灼华像被开水烫到了一样,瞬间把手抽了回去。
动作超级快。
她站在玄关那里,手死死攥成了拳头,攥了足足两秒钟,才缓缓松开。
“陆今野。早上八点。我们在门口,这不合适。”
陆今野微微抬头看着她:“怎么了。”
“没怎么。走了。”
她作势要转身,可才走了两步,却又猛地折了回来。
她一把弯下腰,双手狠劲地捧住他的脸,对准他的嘴唇就亲了下去。
嘴唇上用了极大的力气,牙齿甚至有些发狠地磕了他一下。
陆今野的手刚准备从轮椅扶手上抬起来抱她,她就已经直起了身子,向后退开。
“现在真走了。”
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外面的冷风顺着门缝灌进来,但脖子上的围巾很厚,把风全挡住了。可陆今野的手腕内侧是空的,他有些魔怔地把自己的手腕翻过来看了一眼。
当然什么都没有。她刚才嘴唇碰的是她的手腕,不是他的。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觉得自己的嘴唇上,还全都是她身上那股熟悉干净的味道。
工作室到了第二年,开始频繁收到各种国际邮件。
日本的、英国的、德国的。
小李每天早上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这些信件分门别类地整理好,整整齐齐地放在他的办公桌上。
陆今野一封一封仔细看完,再一封一封地回。
回复的内容他全部手打在iPad上,小李再负责翻译成精准的英文邮件发出去。
其中跟日本XXXXX医科大学合作的那个课题,前后做了整整一年多。
推导公式出来了。
临床和案例验证又整整花了八个月。
最后的论文撰写,改了三个月。
最终,那篇论文发表在了《自然·通讯》(Nature Communications)的法医学专栏上。
陆今野是当之无愧的第一作者。
那天灼华在家里先看到了邮件通知。
她直接拿着手机,连鞋都没顾上脱,快步走到他面前。
“陆今野。”她叫他的名字。
陆今野有些疑惑地看着她。
“你发《自然》了!!!!”
陆今野平静地看着屏幕上的英文,扯了扯嘴角:“子刊。不是主刊。”
“你发了子刊。而且是第一作者。”
灼华死死地盯着他看了足足三秒。然后她猛地弯下腰,在他额头上重重地亲了一下。
不久后,国际法医科学学会年会在维也纳召开。
组委会给陆今野发来了官方正式邀请函,邀请他作为主旨发言人。
陆今野坐在轮椅上,盯着邀请函上的英文看了很久。
这是他受伤致残以后,第一次收到邀请出国参加学术会议。
“窝在想……飞机上怎么导尿。”他有些艰难地把顾虑说了出来。
灼华看着他,什么都没说。
可第三天一早,她就把整理好的厚厚一叠资料打印出来,整齐地放在他的书桌上。里面包含了航空公司的无障碍交接服务、商务舱卫生间的实际宽度、便携式导尿设备的报备流程,甚至连高空供氧的申请表都打印好了。
她足足查了两个通宵。
“去。”她看着他的眼睛,只说了这一个字。
漫长的十一个小时飞行。
出发前一天晚上,陆今野坐在床上面无表情地在iPad上列清单。
那是关于飞行途中他所有身体管理的事项:什么时候必须导尿、集尿袋如何隐蔽处理、自主神经反射异常(AD)如果触发了怎么办、血氧低了怎么处理、痉挛发作了在座位上怎么压制。
这是做职业法医的本能习惯。
列清单,精确到分钟。
凌晨三点,他就起来做肠道护理了。
因为环境改变和心里隐约的紧张,肠道蠕动受了影响,整整做了将近九十分钟。
他满头是汗。
灼华也是三点陪着他一起起来的。
她全程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默默地帮他把出门要带的医药包再检查了一遍:便携式导尿包、备用纸尿裤四条、一次性尿垫、消毒湿巾、便携式血氧仪、急救用的硝苯地平。
在机场过安检的时候需要人工安检。
陆今野张开两条手臂配合检查,由于失去了腰腹核心力量,他的躯干突然不可控制地往旁边歪了一下。
他的手死死扣住轮椅扶手,硬是撑着稳住了。
上飞机进入商务舱。
转移到座位时需要使用飞机内部专用的窄轮椅。
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男空乘过来帮忙,他的手直接从陆今野的腋下穿过去,试图用力把他抬起来,但那个位置完全不对,那样生拉硬拽,陆今野的裤子会直接被拽下来。
灼华在旁边立刻说了一句:“我来吧。”
她熟练地站到陆今野的侧面,一只手精准地托住他的腰,手掌死死贴着他皮带上方最能吃力的位置。另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他的肩膀,同时用自己的膝盖死死顶住陆今野无力的膝盖,防止他的两条腿滑开。
她口中喊了声“一、二、三”,身子往上一带,陆今野的身体重心瞬间被完美转移,稳稳当当地坐到了商务舱的宽大座位里。
全过程只用了三秒。
年轻的空乘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