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华蹲下身,把他的腿仔细摆好。两条腿并拢,双脚稳稳放在搁脚板上。由于神经损伤,他的脚踝是松垮的,脚掌无力地下垂。灼华便用手掌托住他的脚底,把脚掌扶得端端正正。
飞行途中。
前两个小时,陆今野一直静静地转头看窗外刺眼的云海。灼华就在旁边的小桌板上翻看公司项目的尽调报告。
到了第三个小时,她终于撑不住睡着了。
手里的尽调报告还摊在小桌板上。她的头软软地往左边歪了过来,最后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她的头发蹭着他的脖子,发丝痒痒的,每一根都带着让人无法忽视的重量。陆今野听不见飞机巨大的轰鸣声,也听不见舱内的嘈杂。
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温热的气息正一下一下地落在他锁骨上方的皮肤上。四秒钟一次,规律至极。
他受伤以后,锁骨上面这块皮肤变得神经高度敏感。平时穿衣服,稍微硬一点的领子蹭到都会痒得难以忍受。可现在,她的呼吸落在这里。一种顺着皮肤纹理一直往里钻、直直钻进骨头里的灼热感。
让他心猿意马。
睡梦中,灼华不知怎的动了一下,嘴唇不小心蹭到了他的脖子。
她的嘴唇是湿润的。
刹那间,陆今野整个人彻底僵在了座位上。
一种让他几乎呼出声的愉悦。
舒服到让他有些战栗。
她的嘴唇只是由于熟睡无意识地贴在上面,可他脖子侧面的每一寸皮肤却像是瞬间全醒了过来。
他极其渴望低头,渴望把自己的嘴唇和脸深深地埋进她的头发里。
他的上身拼命地往前弯,已经弯到了身体所能承受的极限,鼻尖终于碰到了她的发顶。
就差一点。嘴唇离她的头发就差那么最后一点。
可是目前脊髓损伤的躯干,根本不允许他弯出那个渴望的角度。
永远就差那一点。
灼华的手有些脱力地搁在两人中间的扶手上面,手指松松的。陆今野缓缓把自己的右手覆了上去。睡梦中的灼华似乎感觉到了熟悉的分量,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精准地攥住了他的食指。
就攥着那一根。
陆今野坐在那里,再也不敢动了。
他一个140斤的成年男人,在这一刻,仿佛被一根纤细的食指死死钉在了座椅上。
她睡了一个半小时,他就用这一个姿势一动不动地坐了一个半小时。
他的后背早就酸痛难忍了。
截瘫患者的减压时间其实早就过了。按照常理,他应该每隔二十分钟就用双手把身体撑起来一次,防止皮肤受压。但他没动。
灼华终于醒了。
她揉了揉眼睛抬头,有些迷糊地看了他一眼,接着就注意到了自己的手还死死攥着他的食指。
“我……压到你了吧?”她赶紧松开手。
陆今野单手在iPad上迅速打字:【没有。】
“你背是不是酸了?”她盯着他看。
【没有。】
“你撒谎。你眉头都皱成那样了。”
灼华立刻站起身,把他的上半身往前扳了一下,将自己温热的手掌伸进他的后背和坚硬的椅背之间,用力帮他做局部按摩减压。她的手掌在他僵硬的后腰上狠狠按了几下。
“下次要是再遇到这种情况,你直接推开我。”她有些心疼地命令道。
陆今野敲字:【不推。】
灼华看着屏幕上的那个字,抿了抿嘴没说话。她突然把他的手掌翻了过来,用自己的食指,在他的掌心里一笔一划地写了一个字。
陆今野感觉到了,
“笨。”她轻轻吐出一个字。
陆今野转头看着她。
而灼华已经转过身去继续看那份尽调报告了,只是嘴角怎么也压不住地往上翘着。
第四个小时,该导尿了。
空乘贴心地拉上了商务舱前后的帘子。
陆今野自己熟练地操作,最后把尿袋稳妥地挂在座位侧面的隐蔽挂钩上。
到了第六个小时,陆今野觉得胸口开始发闷。
像是有块大石头,死死压在胸口。灼华注意到他脸色不对,立刻拿出便携式血氧仪夹在他手指上——94。
她二话不说取出便携氧气罐,把面罩温柔地扣在他脸上。陆今野大口吸了几口纯氧。血氧升到了96。
她没把氧气罐收起来,就放在两人中间的小桌板旁边,触手可及。
第八个小时,他又在帘子后面导了一次尿。
第十个小时,由于长时间保持坐姿,下肢痉挛突然毫无预兆地发作了。
他的右小腿猛地绷直,膝盖重重地顶在了前面座位的靠背上,发出了沉闷的撞击声。前面坐着的乘客有些不满地转过头来看了一眼。
灼华眼疾手快,一巴掌死死按住了陆今野不受控制的膝盖,用力往下压。力道用得超级大,死死制约着肌肉的抽搐。痉挛持续了十多秒钟,终于缓缓松解了下去。
前面的乘客见他是瘫痪的病人,也就没了动静,转了回去。
而灼华的手,在陆今野的膝盖上又停留了好几秒钟,才慢慢拿开。
终于到了维也纳。
落地后进了酒店。
这里的无障碍房间是灼华在国外的网站上反复核实过的。
浴室里有牢固的墙壁扶手和专门的淋浴椅,房门宽度足够轮椅进出。她推着他进去转了一圈,满意地点头:“行。”
那天晚上做肠道护理,因为时差原因,陆今野的生物钟彻底乱了。
他在坚硬的马桶椅上整整坐了快一百分钟,等终于弄完被推出来的时候,两条手臂因为过度用力一直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灼华正坐在床边等他。
一看到他出来,目光立刻落在他那两条打颤的手臂上。
“你先躺一下。”她的声音很轻。
她走过来,熟练地托住他的膝弯,帮他把两条毫无知觉的腿抬到床上,一条一条平整地放好。
陆今野的腿一直在痉挛,身体被牵拉的疼痛,让他几乎要咬破了舌尖,灼华心疼的坐在旁边,一直给他按摩。
“卓华,憋按了,里太累了。”他想控制自己的声线,不像让灼华担心。
“今野,你身体受不了长途飞行,必须要按摩放松肌肉,别担心,我按摩的仔细些,你明天还得发言呢!”
他望着床位一直在给他按摩身体的灼华,眼睛一阵发潮。
陆今野躺在异国他乡陌生的床榻上,这里的枕头味道和家里完全不同。
可身边有灼华,灼华躺在他身旁,把热乎乎的手掌静静地覆在他酸痛的手臂上。
陆今野终于安稳地睡了过去。
发言的那天早上。
他清晨五点就准时醒了。
肠道护理、导尿、更换纸尿裤。
接着是穿衣服。
一件深蓝色的高定衬衣,那是灼华出门前偷偷塞进行李箱最底层的,他事先根本不知道。
他坐在酒店房间宽大的镜子前面,灼华站在他面前帮他整理领口。
由于截瘫造成的躯干平衡问题,陆今野自己系不太好最上面的几颗扣子。
手指听使唤,可是他低头弯腰的幅度受限,视线根本看不到自己的领口。
灼华微凉的手指灵巧地帮他把扣子一一扣上。
然后,她变戏法似的从行李箱里拿出一条领带。
“今天要打领带。”她看着镜子里的他。
那是一条深色的领带,质感极好。
“窝……多少年没打过领带了。”陆今野看着镜子。
“今天必须打,今天是你的高光时刻。”
她站在他轮椅前,低头给他打领带。
她挑了最正式的温莎结。
但她显然不太熟练,第一次打完有些松垮,她微微皱眉,索性全部拆掉重新来。第二次她稍微加了点力道,结打得紧凑挺拔。
陆今野低头看了一眼,其实看不太清楚。
他抬起手指摸了摸领结的位置——嗯,形状是对的。
“走吧,陆老师。”她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李早就在酒店大堂等着了。
他手里紧紧抱着笔记本电脑,里面已经安装并调试好了专门为陆今野定制的AI语音辅助系统。
到了庞大的会场后,小李一个人花了整整二十分钟跟维也纳当地的技术人员进行对接——音响系统、同声传译大屏幕、无线麦克风。前前后后测试了整整三遍,确保万无一失。
陆今野就在后台安静地等着。
灼华寸步不离地守在旁边。
他的双手平稳地搭在轮椅扶手上,指节没有因为紧张而发白,手臂也没有抖。
他不紧张。
他曾经在体制内的法医中心做过上百次严苛的鉴定汇报。
他曾无数次在市局的会议室里对着一屋子满脸严肃的人念报告。那些听报告的人里有局长、有省厅领导、有铁面无私的检察官,也有哭天喊地的受害人家属。
他见识过比这更压抑、更艰难的场面。
这里是维也纳。
台下坐着三百多个人,来自二十几个不同的国家,都是他的同行,同道。
他们此前根本不认识陆今野。
他们只在《自然》杂志上看到过一个中国法医发表的最新论文,看到他提出了一个天才般的公式,彻底改变了国际上古代及严重降解DNA样本的处理标准。
但他们并不知道,提出这个公式的人,其实是一个坐着轮椅、完全听不见声音、说起话来甚至含混不清的残疾人。
不过,他们马上就会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