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华理了理衣服,弯下腰,眼神亮亮地看着他。
“陆今野,这里是你的工作室。你就打算现在在这里干这个?”
陆今野看着她,声音含混却带着点沙哑:“工作室还没开。我先验收一下。”
灼华死死盯着他看,最后终于憋不住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转过身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回头看他,坏笑。
“那我走了。你继续验收吧。”
门“咔哒”一声关上了。
陆今野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阳光把地板照得晃眼,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里仿佛还留着她腰侧皮肤的温度。
他闭了闭眼。
深呼吸,再缓缓吐出去。
这个人,太坏了,
管杀不管埋!
他推着轮椅走到窗前。外面的马路上车水马龙。她那辆车还没开走,隐约能看到她坐在车里,静止了一会儿,车灯才亮起来,缓缓驶入车流。
窗台上,陆今野把那盆叫“慢慢”的冬美人搬过来了。白色的陶盆,叶子比两年前又厚实大了一圈。它一路跟着他,从法医中心那个阴暗的旧实验室,到了现在这个洒满阳光的地方。
小李把自己的洗漱用品和水杯搬进来的那天下午,从法医中心借调过来的一个年轻鉴定人也到了。工作室注册需要三个执业资格,他和小李两个人不够,法医中心特批了这个人每周来两天,凑齐了第三个名额。
小李站在新办公室门口四处打量。
“陆哥,这儿真比法医中心强太多了。窗户大,安静,最主要的是再也没人堵你厕所了。”
陆今野在iPad上敲字:【窗户大是因为朝南。跟这里好不好没关系。】
小李凑过去看了一眼那行字,无语道:“你就不能顺着我的话说一次‘嗯,这地方真不错’吗?”
陆今野在iPad上重新打了一行:【嗯,这地方真不错。】
小李朝他做了一个鬼脸,懒得理他。
工作室运营到半年的时候,业务范围已经完全不局限于本市了,案子开始从外省陆陆续续送过来。
第一个是西北那边送来的。
是一具在沙漠深处挖出来的骸骨,当地的法医中心做不了准确的死亡年代判定。陆今野在鉴定室里泡了四天。他通过骨骼矿化程度分析、脂肪酸降解测定,再配合微量元素谱比对。最终给出的结论是:该骸骨的死亡年代与当地一起二十三年前的悬案完全吻合。
报告寄出去后的第三天,那边的法医中心主任亲自打了电话过来。
是小李接的,接完后一脸兴奋地转述给他:“陆哥,那边主任说了,你用的那个骨骼矿化分析方法他们以前听都没听过。他问,能不能派两个骨干过来跟你学学?”
陆今野在iPad上打字,示意小李念给电话那边:【可以。随时。】
第二个案子是南方某省送来的。
第三个是东北的。
只要出去一份报告,圈子里知道这间工作室的人就多一个。
不久后,他在《中国法医学杂志》上发表了最新论文。
《超敏扩增技术在降解DNA样本中的应用》。
里面核心的数据支撑,就是当年含章案那颗义齿的处理方法。
年底,公安部特聘专家的续签函寄到了。
陆今野坐在办公桌前看那份文件。
窗台上,“慢慢”正在晒着下午的太阳。
他的手搭在续签函上,纸张已经被太阳晒得温热——阳光越过他的手背,把纸页照得发亮。
他把续签函整整齐齐地折好,锁进了抽屉里。
然后,他极其平静地拿起了下一份鉴定委托书。
姜母来过一次。
没去他家,而是直接找到了工作室。
她没提前打招呼,连灼华都不知道。
那天刚好是陆今野的生日。
他自己忙得差点忘了。
只是早上出门前,灼华抱着他的脖子,在他额头上结结实实地多亲了好几下,叮嘱他晚上千万别做饭,她已经订好了餐厅。
他这才反应过来。
下午两点,门铃响了。
小李跑去开的门。
过了一会儿,小李端着一个不锈钢保温桶进来了,手里还拎着一个保鲜袋。“陆哥,姜阿姨来了。
她说东西放下就走,知道你们晚上有安排,她就不耽误了。”
陆今野一愣,立刻推着轮椅出去了。
姜母就站在工作室的走廊里。
她穿着一件质地上乘的棉麻上衣,袖子随便卷着。她正微微扬着头,看着走廊墙上挂着的那些牌匾——司法鉴定许可证,公安部特聘专家证书的复印件,还有一张很多年前,陆今野和老师沈恪在老实验室里的合影。
听到轮椅声,她转过头来。
“你在忙?”
“没有,阿姨进来坐。”陆今野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含混。
但姜母听懂了,也没让他重复。
她跟着轮椅进了办公室。
她的目光在屋子里慢慢看过去,看了看窗台上那盆多肉,看了看鉴定台上那些冰冷的仪器,最后看了一眼墙上的各种证书。
她确实没有坐很久,重提了灼华晚上订了餐厅的事,起身后便直接离开了。
姜母带来的东西,陆今野后来在桌上一件件打开。
保温桶里是鸡汤。
汤色极清,表面的浮油全被撇干净了,盐放得很克制,里面只放了三片去腥的生姜。袋子里装的是一盒小蛋糕,是那种纯手工、口感绵软的,应该是专门定制的。
旁边还有一小盒蓝莓,一小盒车厘子。车厘子个个新鲜,明显在家里仔细洗过了,装在透明的保鲜盒里。
盖子上贴了一张便利贴,是姜母一笔一划的字迹:“都洗过了直接吃,对眼睛好,提高免疫力”。
全是他能吃、且方便吃的东西。
小蛋糕是软的,他面部神经受过损,硬的东西嚼起来费劲,稍微不注意就会咬到自己的舌头。
水果都是不需要剥皮削皮的,他坐在轮椅上用单手削苹果虽然没问题,但她显然觉得那会让他感到麻烦。
鸡汤清淡到了极致,因为她知道脊髓损伤患者的肠胃经不起油腻。
她没对他说一句“生日快乐”。
保温桶上干干净净,蛋糕袋子上没有系任何好看的蝴蝶结,便利贴上也只有那一行字。
小李厚着脸皮过来倒了一碗鸡汤喝,陆今野自己也倒了一碗。
汤入口还是温的热。
应该是她来之前在家里刚炖好,一路用保温桶快马加鞭送过来的,到这会儿也没凉。
陆今野喝了一口,鲜甜的味道从舌尖一直暖到胃里。
他撑着轮椅坐在窗边,旁边的“慢慢”在没心没肺地晒太阳。
自己今年虚岁四十二了,连他自己都忘了今天过生日。
但灼华妈妈还记得。
鸡汤捧在手心里,
他觉得鸡汤很好喝,还要再喝一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