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上午,沈恪顶着一头白发进了病房。
老人在门口站了足足有半分钟才挪步,手里拎着个洗得褪色的布袋子,里面装了几个红富士苹果和一包生核桃。
老头子走到床边,拽过一张圆凳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磨得发亮的瑞士军刀开始削苹果。一整圈果皮落下来愣是没有断,他用刀尖把苹果利落地一分为二,把去了核的那一半递给了陆今野,自己吃了另一半。
“小李前天给我打的电话。”沈恪咽下一口果肉,“说你单枪匹马进了仓库,让人又在身上开了个口子?”
陆今野迎着老师的视线,打字给他看【脾脏切了一部分。椎管血肿压迫了T5-T6,不完全性的。手没事。】
沈恪吃苹果的动作停了,沉默了很久:“案子这回能翻案了?”
陆今野点了点头。
“好。”老爷子吐出一个字。
中午灼华买了三份饭,三个人安安静静吃着,没有说一句话。盒饭吃完,沈恪擦了擦嘴:“今野。昨天晚上,你妈给我打了个电话。说话还是那么客气,一口一个沈教授,可那声音一听就是熬干了心血。老太太隔着电话问我:‘沈教授,从医学角度讲,这孩子以后生活能不能自理?成家、生孩子,还有指望吗?’我说能,他除了肚脐眼以下没知觉,上半身好得很,脑子比谁都灵。老太太在电话那边憋了半天,最后道了声谢。你妈这个人,最讲体面,要不是心疼你,她绝不会大半夜跑来问我这些。”
吃完饭,沈恪看了看陆今野,又看了看灼华。
“灼华,陪我出去走走。”
灼华担心地看了陆今野一眼。
“去吧,有护士,不用担心窝。” 他说。
她跟着沈恪出去了。
后来灼华分了好几次,才把那天的话慢慢说给他听。有些事,过了很久她才说得出口。
沈恪在楼下长椅上坐下,灼华在旁边坐了。
老人搓了搓手,手背上的老年斑很明显。
“你跟今野在一起多久了?”
灼华说一年多了。
“他的身体情况,你都清楚吗?每天要花多少时间护理,你都见过?”
“见过。都清楚。”
沈恪点了点头。
“那我跟你说说他以前的样子。你认识他的时候,他已经坐轮椅了。说说你没见过的,从前的他。”
灼华说,沈恪说 “从前” 两个字的时候,声音低沉很多。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不是现在这样闷不吭声,什么事都往肚子里咽。以前他话也不算多,但爱笑,左边有个梨涡,跟科里所有人都处得来。年轻人做不来的解剖,他手把手带,带完还请人吃火锅。下班了大家凑一块儿喝酒,他酒量一般,但喜欢凑热闹,白的,啤的,都爱喝点,坐在旁边听人吹牛,自己光听,还跟着赫赫乐。”
老人停了停。
“他出事以后,酒就不能喝了,跟他吃的药有冲突,还伤膀胱。大家叫他聚会,他都推辞不去。人家叫了几次他老也不去以后,后来也就没人叫了。他自己把自己从人堆里隔绝开了。”
“他不是不想去。是害怕。你可能不知道,他最怕的不是走不了路,不是听不见。是失禁。”
沈恪用手抹了抹鼻子,已经带了鼻音。
“有一次,他刚回来上班没多久。他们科里开月例会,七八个人挤在小会议室。开到一半,他就大便失禁了。一点预兆都没有,他自己感觉不到,受伤后他□□括约肌没力气。他没有经验,头天晚上的肠道护理没排干净,那天上午突然就失禁了。”
“会议室就那么大,窗户关着,味道一下就散开来了。没人敢说话,也没人敢看他。但所有人都闻到了,都知道了。”
“他就低着头,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说‘我出去一下’,自己推着轮椅走了。在卫生间处理了二十多分钟,然后回来接着开会,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从那以后,他就变了。到点就下班,不在科里多待一分钟。不吃集体食堂,不参加任何集体活动。开会要么线上,要么提前三四个小时做肠道准备,确保万无一失。他把所有跟人打交道的事都断绝了。
不是不喜欢和人交往,是他的自尊,无法再承受第二次。”
灼华说,她听到这儿的时候,指甲掐进了自己掌心里。她从来不知道这件事。他也永远不会说。
“这种事,他宁可烂在肚子里。但我得告诉姑娘你。你真要是以后跟他过日子,迟早会遇上。这不是偶尔一次,是他这辈子永远都要面临的意外。你得有心理准备。”
沈恪看着前面的梧桐树,风吹得叶子哗哗响。
“他以前特别爱运动。每天早上跑五公里,雷打不动。全马跑过两回,速度不快,但能完赛。周末带科里年轻人去攀岩,中心好几个小伙子都是他带入门的。他身体底子好,肌肉结实。出事那天医生都说,但凡换个人,低体温加那么重的伤,根本撑不到天亮。”
“跑现场更不用说。一天跑三个,走路带风,我都撵不上。到了现场蹲下就干活,别人还在看环境,看这看那,他已经都找到关键物证了。判断准,下刀稳,出结论快。我教了三十年书,就见过他这么一双天生做法医的手。”
老人的声音顿了很久,思绪也像是回到了过去。
“再后来就出事了。”
灼华说,他说这几个字的时候,又用手背蹭了蹭鼻子。
“在ICU 躺了四十天。醒过来那段日子,他过得很不好。
当然身体也糟,但我说的是心理上过的极其幸苦。
他抑郁过,中重度。还吃了大半年药。”
“抗抑郁的药副作用大,嗜睡、恶心、最要命的是手抖。他跟医生说了好几回,问能不能换一种不影响手的。后来换了一种,手不抖了,但更困,一天能睡十几个小时。”
“再后来,他自己把药停了,没跟医生说。我知道了骂他,他跟我说,沈老师,吃药手抖,我不能吃。我宁可不睡觉,手也不能抖,我的手还得做解剖。”
沈恪的声音有点沙哑。
“这傻孩子,把手看的比他命还重。”
他歇了歇,接着说:
“后来是他自己一点点熬过来的。自己练坐,撑着床沿,满头的汗,脸白得像纸。一坐起来血压就往下掉,血压一掉了人就晕了,坐不了几秒就得躺回去。他就一遍一遍来。我去看他,在门口站了五分钟,他没看见我。我看他那样,当时就知道,这孩子垮不了。不爱说话,不等于放弃。”
“回中心上班第一天,他自己量了一上午台面高度。第二天扛了个自己焊的铁架子来,卡在轮椅扶手上,刚好够到高处的开关。他也没跟任何人提过。我后来进实验室才看见的。”
“你现在看见的他,是他自己一点点,歪七裂八重新拼回来的。”
老人转过头,看着灼华,眼神很深邃。
“姑娘,有几件事,我必须得跟你说透,说明白。现实很残酷,并不美好,但你必须得知道。”
灼华点了点头。
“他的脊髓损伤是永久性的,跟骨折不一样。他这辈子永远都好不了,永远都走不了了。导尿、纸尿裤、肠道护理、痉挛、神经疼,都是跟着他一辈子的麻烦事。这个估计你知道。”
她点了点头,“我知道”
“还有,你可能不知道的是,他有自主神经反射亢进。剑突以下任何一点刺激都可能诱发,血压几秒就能冲到两百以上,如果处理不及时,很有可能会引发脑出血,这是会死人的,我真的不是吓你。
是他每天头上都在悬着的雷。一次导尿不顺利,一次便秘加重了,都可能犯。现在平面又高了,阈值更低,也会更危险。”
灼华说,听到 “死人” 两个字的时候,她的心脏像被攥了一下。
“还有压疮。他下肢瘫痪,必须常年坐着,骶尾的皮肤长期受压,破了就很难长,严重的会烂到骨头,感染处理不好能要命。他现在每半小时减压一次,做得很仔细,但年纪大了皮肤差了,风险只会越来越高。”
“肾功能也是截瘫病人的一大关。长期导尿的人,肾功能会慢慢变坏的。十年二十年,因人而异,但未来是可以预见到。”
“还有寿命······” 沈恪停了一下,“我知道我不该说这个,但统计学上,截瘫患者平均寿命比普通人短。他如果自己注意,能护理得好,未来能好很多,但这是客观事实。你有权知道,也必须得知道。”
灼华说,沈恪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念鉴定报告。一条一条,不带情绪。他觉得这些实情,必须原原本本嘱托于她,不能替她筛掉半分。
说完这些,老人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查案子脑子比谁都清楚,比谁都拎得清,唯独自己的事,犯糊涂。三年前被打成那样,他自己心里门儿清是怎么回事,可他三年不吱声,就是闷头做自己该做的。”
停了十几秒,他看着灼华,轻轻说了一句:“可含章,是你妹妹。”
就这一句。
灼华说,她听到这几个字的时候,一下子全明白了。
“你来了,他才动的。他怕你一个人做不了这么大个案子,顶着全家被威胁,工作室丢了的压力硬撑着,怕你知道他受伤的原因,让你不能随心自由,怕道德绑架你,怕你因为他受伤致残而不得不留在他身边,他选择了什么都不说。”
“去仓库之前,他给我打了个电话。小李帮他念的。他说,沈老师,要是我回不来,我没做完的案子您接过来帮我处理一下。就这一句,没别的了。”
灼华说,她听到这儿,指甲把扶手掐出了一道印子。
沈恪坐在长椅上,看着风吹树叶,看了很久。
“这孩子什么都不说。扛到扛不住了,就干傻事。上次跟你提分手那次,小李跟我说了,自己在家作天作地,跑回父母家,不吃不喝。”
“还偷喝了他爸的白酒,喝了小半瓶。他吃着那些药,哪能碰酒?混在一起肝脏受不了,万一诱发 AD…… 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手都是麻的。”
“所以我怕。我是真怕。他对别人的事冷静得像块冰,轮到自己,就是个傻子。他为了你命都能不要:去仓库也好,喝酒也好,不吃不喝也好 。他根本不想后果,他心里就只有你。”
“现在平面又高了,影响有多大,我跟你说些实在的:呼吸更浅了,以后肺部感染的风险会更高,咳嗽没劲儿,痰咳不出来,以后他冬天每年都是坎。脾脏切了一块,免疫力本来就差,更要当心,一个感冒就能要了他的命。”
“肠道更差了,护理时间要更长,失禁的次数可能会更多。你想想他之前有多怕这个,现在风险更大了。他嘴上不说,心里肯定在怕。”
“还有坐姿平衡。躯干支撑少了一截,以前坐着做实验稳得很,现在说不定会晃。精细活儿会受影响。他得重新适应一遍又一遍。”
“他爸妈是不会来找你谈的。他们开不了这个口。你让他们说什么?说,求你了姑娘,你就是我儿子的命根子,求你千万别离开我儿子?儿子成了这样,人家姑娘肯留下来已经是恩情,哪还有脸提别的。”
老人看着灼华,眼神很郑重。
“所以我来了。我是他老师,没什么立场,就是来看看你。看看你听完这些,还愿不愿意留在这,还愿不愿意陪在他身边。”
灼华说,他就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然后转回头,继续看树。
“好在他的手没事。坐着轮椅,那双手还是最好的手。”
他站起来。
灼华也跟着站起来。
沈恪看着她,伸出手,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