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的门关上时,走廊墙上的电子钟刚跳到九点十三分。
灼华一个人坐在外面的蓝色长椅上。长椅冷硬,坐久了硌得骨头生疼。她两手平放在膝盖上,手腕上缠着几圈白纱布,那是急诊护士刚给她处理的好的。
之前被陈烬拿扎带勒的,来的时候一直在淌血,她光顾着陆今野,丝毫没觉得疼。当时她还拧着说不用弄,护士一把拉过她的手,严肃的告诉她:“出这么多血还不处理,肯定会感染!”。
她低头一看,才发现不光是手腕,连外套上都落了大片大片的血。
而那血,大部分都不是她自己的。
走廊里的灯泛着惨白的光,晃得人眼晕。小李在旁边来回转圈,坐下,起来,坐下,接着又站起来,掏出手机压低声音打着电话,交代现场和通知家属。灼华靠着椅背,耳朵里嗡嗡直响,一句也没听进去他说什么。小李先打给了陆今野的父母,挂了电话后看了灼华一眼,又揉着脑门,又拨了几个电话。
最先赶到的是陆今野的父母。
他妈是从走廊尽头小跑过来的,五十多岁的人了,跑得气喘吁吁,鞋底在瓷砖上啪嗒啪嗒直响。瞧见坐在椅子上的灼华时,老太太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灼华撑着扶手想站起来,可两条腿不听使唤地打了个软,险些栽过去,手掌死死抠住椅背才勉强立住。
陆今野的妈走上前,目光在她身上飞快地扫了一圈。扫过她手腕上的纱布,扫过大衣上那片已经干涸变暗的血迹,最后落在她脸上没擦干净的灰土上。
“小华,今野人呢?咋样了?”老太太带着颤音问。
“他,在里头……做手术呢。”灼华的声音很轻。
“他在中心上班,好端端的,咋受的伤啊?”
灼华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块干燥的棉花,硬是一个音也没发出来。
小李连忙跨上一步挡在中间:“阿姨,陆哥被嫌疑人捅了一刀。脾脏破了,不过抢救的及时,现在胸外科主任在里头主刀呢,您和叔叔先别慌,别着急啊。”
老太太听完,半天没吱声,右手顺势抓住旁边椅子的靠背,晃了好几下,然后就直直地往下倒去,幸好陆爸爸在她身边,手疾眼快,赶紧扶助了她,小李赶紧喊医生,医护人员把老太太推进急诊留观室,陆爸爸跟着去了,临走嘱咐灼华,今野有任何消息赶紧给他打电话。
灼华哭着点头,再说不出一句话。
灼华家住在郊区别墅区,等到她的父母赶到医院时,手术已经做了快一个小时了。
姜母走得极快,身上只套了一件平时在家里穿的旧外套,胸前的纽扣甚至扣错了一颗,歪歪扭扭的。一转过走廊拐角看到灼华,姜母整个人就钉在了原地。
闺女就那么孤零零地缩在手术室患者家属等待的长椅上,衣服上糊着大块大块干了的血迹,头发散落了一半,脸上有土有血,脏得不成样子。
“灼华……”姜母喊了一声,调子瞬间就变了,几步跨过去直接蹲在她面前,颤抖着伸出两手捧住她的脸,“你伤哪了?快给妈看看!”
“妈,我没事……是今野。”灼华一开口,声音沙哑的不成样子,“他在里头呢,妈,他都是为了救我……”
姜父站在妻子身后,盯着手术室大门看了一会儿,随后转脸看向小李:“您好,我是姜灼华的父亲,我想问问这到底怎么回事?怎么好端端就进手术室了?”
小李深吸一口气,把事情大致说了一遍:陈烬就是当年含章案的杀人凶手,他就是个疯子,他绑架了姜姐,然后点名只让陆哥一个人去,陆哥联系了上面增援,为了不打草惊蛇,除了他其余人都在仓库外围待命,事发紧急,陆哥也没和家里人打招呼,就进去救人了,他在旧仓库里被陈烬用刀捅伤,接着是陈烬自爆、现场紧急抢救。
姜父听得很仔细,他做了半辈子生意,见惯了大风大浪,面上从来波澜不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他那只插在外套口袋里的手,却自始至终没有放开过。
后来灼华听母亲偶然提起才知道,那天晚上,她爸在口袋里把一块手帕攥得稀烂,指甲把手掌心都掐出了血印子。
“他腿脚不方便,连站都站不起来,他怎么去的啊?!”姜父沉声问。
“他推着轮椅去的。”小李低下头,声音有些哽咽,“就他一个人,自己硬摇着轮椅进去的。”
走廊里死一般寂静。姜母扶着膝盖缓缓站起身,眼神发直地看着手术室门上的红灯,嘴唇抿得发白。
就在这时,灼华突然低低地吐出一句话:“妈,爸,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们说。陆今野的腿,三年前就是因为查含章的案子才被人打断的。”
姜母身子一晃,右手一把扶住了白墙:“你说什么?”
“那时候他在现场勘测的时候就查出含章是被人谋杀的,案子背后的人想让他闭嘴,在法医中心的停车场让人对他下了黑手,那晚他被打断了脊椎,他的耳朵也是那晚伤了神经才听不见的。”灼华边哭一句一句往外挤,每个字都说得艰难又缓慢,“今天他去救我,他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要面对什么结果。他出门前连免责书都签好了。他是抱着赴死的心去救我的。”
姜母顺着冰冷的墙面慢慢蹲了下去,用两只手死死捂住了嘴巴,没哭出声,身子剧烈地抖着。
姜父立在原地,他那张半辈子都没什么波澜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了难以自抑的动容。他走过去,宽厚的手掌重重地搭在妻子的肩膀上,死死抠住了墙缝。
“我们家欠今野的!”
凌晨一点整,手术室门上的红灯灭了。
大门朝两侧滑开,陆今野被推了出来,主刀医生一脸疲惫,扯下口罩叹了口气:“手术挺成功,命总算是保住了。不过脾脏破得厉害,切了挺大一块。还有就是刀尖碰到了脊椎,椎管里出了不少血。我们刚把血肿清了,做了减压手术。至于神经到底伤成啥样,得等他彻底醒了,看他的具体反应再做评估。”
灼华的嘴唇剧烈地抖了一下:“医生,那他的手呢?手没事吧?”
“手没事,上肢神经都是好的,不影响活动,这个你们放心。”
灼华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了地,她机械地点了点头,紧接着膝盖一软,整个人就要往地上出溜。一旁的小李眼疾手快,一把架住了她的胳膊肘。
小李从她手里接过手机,拨了陆爸爸的号。"叔,手术完了,人没事。手也没事,您和阿姨放心啊,这边有我们在呢,您先照顾阿姨。"
灼华让父母先回去了,她没有走,而是固执地留下来,非要进ICU陪护。
值班护士本来按规定不让家属通宵留在ICU,可瞅着灼华手腕上渗血的纱布和前襟上大片大片的血迹,加上知道今天情况特殊,最后叹了口气,从办公室里搬出了一把绿色的塑料折叠椅。
灼华就在他床边坐了下来。
她伸出手,轻轻搭在陆今野搁在床沿的手背上。他的手凉得像块冰,她就用自己的掌心生生焐着不敢撒手。
下午的时候,陆今野被一阵晃眼的光弄醒了。
他太熟悉这副场景了,三年前,他看了整整一百零五天。
他试着动了动右手,抠了抠床单,正常。
左手也跟着动了,指尖能摸出医院床单洗过太多次、棉质纤维发硬的质感。
手还在。
只要手还在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