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今野憋在胸口的那团气终于乎了出来了。可这口气刚走到胸口,就突兀地卡住了。
他发现自己没法像以前那样大口喘气,吸气吸到一半就到头了,像是有个卡扣硬生生把胸口给卡住了。
他不死心地转动眼珠往下看。
灼华就守在床边,脑袋靠在金属栏杆上睡得极沉,下巴就那么生硬地搁在横杆上,那个姿势卡得颈椎肯定极其不舒服。
她衣服上还带着干得发黑的血印子,是他的血。她一直都在这里陪着他。
陆今野没有叫醒她。
他收回视线,开始用那双手冷冰冰地检查自己的身体。
右手抬起来摸了摸脖颈,有知觉。摸向锁骨、胸口、胸骨正中间,知觉都在。
他的手继续顺着肋骨往下摸。到了两侧肋骨的中段,他的手指用力在右边按了按,有感觉,但木得厉害,就像隔着厚棉袄去摸自己。
他把右手移到左侧肋骨最下缘,手指头都快抠进肉里了,狠狠掐了一下。
一片死寂。
什么知觉也没有。
左侧肋骨下缘的神经信号,彻彻底底消失了。那地方以前是健康的。
也就是说,他瘫痪的位置,又生生往上推进了两节。
床沿的栏杆响了一下,灼华醒了。她睁开眼,眼睁睁看着他的右手在左肋下面停了很长的时间。
陆今野看着她,喉咙像被刀割,一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左边肋下感觉……没有了。”
灼华听懂了。她的手指在他手背上猛地抠紧了一下,隔了两秒,松开,接着又一次抠紧:“右边呢?”
“有点木……缩不准。”因为因为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他的发音有些变调。看着灼华那张熬得有些脱相的脸,他费力地补了一句:“手……没四。”
灼华望着他,劫后余生,早就压抑不住的哭了。
医生查完房走后,灼华凑到床头,故意把身子往前凑了凑,好让他看清自己的嘴型,把情况一五一十跟他说清:
“医生说了,刀尖撞到了脊椎,椎管里出了血,血肿顺着椎管往上走,一直压到了T5、T6那一截的神经。以前是T7瘫痪,现在往上升高了两节。不过医生说是不完全损伤,等过日子消了肿,可能还能恢复很大部分感觉。脾脏切了一块,保住了一大半。但是你最担心的,你手没事,手一点儿没伤着。”
“窝资到。”陆今野虚弱地回了一句。
就在他吐出这三个字的瞬间,灼华的眼泪劈里啪啦一下子全掉了下来。陆今野艰难地抬起右手,用粗糙的指腹顺着湿漉漉的皮肤帮她蹭了蹭:“憋哭。”
“陆今野,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你那么聪明,这次怎么不过过脑子啊,这么危险,你怎么就一个人进来啊!”
他望着她,淡淡的笑,“窝,错了,以后不会了!”
她听着他的声音,又虚弱又含混,可是此刻竟仿若天籁!
他伸出手,艰难地想够到她,她紧张的以为他要做什么,“怎么了,今野,你要什么?我帮你!”边说着,边握住他的手,放在眼前,一点都不舍得让他有一丝不适。
“帮窝,给窝女盆友擦眼泪!她哭的像小花冒!”
灼华听毕,眼泪又一次不争气的流下来了。
“陆今野,从此以后,你要是再敢有危险不告诉我,再这么胡来,我 ,我就”
“里就?”
“罚你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许离开我视线!永远跟我锁死!”
陆今野笑了。
“豪,姜总,窝都听里的!”
陆今野让灼华回家洗漱休整一下,他心疼她,不舍得她一直在这里陪床。
下午病房里只剩他一个人。
护工进来帮他翻身导尿。
坐起来的过程中,陆今野明显感觉到自己的上身猛地往左边歪斜了一下,
核心肌群的支撑力少了一大截。他不得不死死抠住病床边上的扶手,才勉强把上身稳住。
护工检查了一下留置导尿管和引流袋,陆今野歪头看了一眼引流袋里的尿色,在心里默默记下:今天的饮水量必须翻倍。
护工退出去后,他费力地伸出右手,从床头柜上摸过那台 iPad,在备忘录里新建了一个空白便签。
他列了一份【T5-T6 适应清单】:
每天练呼吸、试着咳嗽排痰。
重新找坐姿,习惯新的重心。
盯着血压,防着植物神经亢进(AD)。
重新调整大便护理的时间和手法。
坐轮椅撑起屁股减压,改成20分钟一次,防压疮。
每天雷打不动自己查一遍知觉平面。
三年前刚受伤那会儿,他给自己列了整整二十几条,花了八个月才把生活理顺。而这一次,他熟练得让人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