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烬出手那天,天蓝的像块宝石,没有云。
风刮过路边的树,叶子哗啦响,蝉鸣拖得老长。
姜灼华上午在律所,下午有个客户要见面。她走之前给陆今野发了条消息:
「四点约了客户在咖啡馆,我六点前回。」
他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回了个:「好。」
四点五十,没消息。
五点十分,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灼华的信息。
「陆今野,你查案,结果我弟弟死了,现在姜灼华在我手里。要想见她最后一面,你就自己一个人来」
地址是废弃工业区的旧仓库,就是含章遇害的地方。
他的手指僵在屏幕上,脸色瞬间惨白。
陈烬一没提钱,二没提条件,连讨价还价的余地都没留。
他坐在轮椅上,手搭在扶手上,没动。
沉默了一分钟。
三年前那夜的记忆断裂在离心机的声音和车门坐上驾驶室的那一瞬间,再接着就是ICU晃眼的白灯。
中间那段空白,到底发生了什么,看来只有陈烬能填上。
他知道这次去,有可能就是他命运的终点,他一点都不怕,他要去,因为他的灼华还在陈烬手里。
他拿起手机,给省检联络人打了电话,把iPad塞给小李,让他照着上面的字念。
【姜灼华被陈烬劫持。地址郊区旧仓库。陈烬是退役特战兵,是含章和之前连环命案在逃通缉犯。他要我一个人去。请立刻报市局,请求增派特巡警。】
软件把电话那头的话一句一句变成文字:你先别冲动,原地待命,特巡警正在尽力往那里赶。但现在谈判组联系不上陈烬,姜灼华那个号码关机了。对方发完消息就掐掉了唯一的对外通话窗口。
他看完,陈烬的意思明确的不能再明确,不谈判,没有商量的余地,按他说的来。
他打字:【他不是来谈判的。他是来找我的。】
【我如果不去,到点他就会动手伤害灼华。我去,他至少会等我进门,把话说完。这个说话时间,是你们唯一可以抓住他的机会。】
那头沉默了。
语音转过来的文字带着迟疑:陆今野同志,你现在身体需要坐轮椅,双耳听力障碍。这个时候把你放进去,谁批了谁担责任。
他打:【我签免责书。出了事,我自己担着。】
那头又静了。
他接着打:【你们拦得住我,但你们拦不住他,到点没看到我,他会撕票,领导都在关注这件事!】
一分钟后,屏幕上跳出来一行免责声明。他没看内容,直接在下面签了名字。笔尖压得很重,像是要把屏幕戳出一个窟窿。
最后是行动安排:破门组贴墙待命,狙击手占领高位狙击视角。他听不见枪声,也听不见喊话。他们往他左手塞了枚橡胶包着的按钮,线顺着小臂贴在衣服里,按下去那头立刻收到。他只要开口说话,耳麦也能传声。两条线,哪条响,立刻破门。
最后一行敲得很慢:破门后第一个冲进去的人,第一件事是扑到你身上护着你。这条写进预案了。
小李蹲在他面前,眼睛红得要滴血,嘴唇咬得发白,硬是没掉一滴泪。手指抠着轮椅的轮子,指甲盖都白了。
“陆哥,他是特战队的,他下死手打过你,你真的还要······”小李说不下去了。
他打字:【我知道。】
他没看小李,低头摸了摸轮椅的刹车扣,扣了又松,松了又扣,确认卡得死死的。
然后熟练地导了尿,换了片干净的纸尿裤。侧袋里塞了一块满电的充电宝,看了看iPad电量,亮度,声音调到最高。
动作不快,但每一下都稳,手没抖。
他抬眼看向窗台。
那盆叫“慢慢”的冬美人还在。叶子圆滚滚的,边缘泛着点红。一年多了,没怎么长,也没死过。
半个月浇一次水就行,好养活。
他看了它几秒。
【如果我没回来,我没做完的案子,你找沈老师,以后帮我好好照看一下这盆冬美人。】
最后,手稳稳地扣好侧袋的扣子,
出发了。
旧仓库在工业区最深处。
碎石路坑坑洼洼,轮椅碾过去,一下一下震得后背发麻。他左手攥着那枚橡胶按钮,手心全是汗,滑溜溜的。
终于轮椅推到仓库门口,他停了一下。
深吸一口气,慢慢推了进去。
仓库里只有天窗漏下来的一道光,像把钝刀劈在地上。灰尘在光柱里飘,其余地方黑得浓稠诡异。
姜灼华被绑在右边的柱子上。手用扎带反绑着,站着。
脸冲着门。
看见他推轮椅进来的那一刻,她的脸刷地白了,嘴唇瞬间没了血色。
她疯了似的往后挣,扎带勒进肉里,血顺着胳膊往下滴,砸在地上,晕开小小的暗花。
嘴张得很大,在喊什么。他只看清两个字:回去。
他没停,继续往里推。
陈烬站在光柱中央。
将近两米的个子,站在那里像一堵黑墙。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两手空空,没拿刀,也没有枪。
他看着轮椅慢慢推过来,眼神很平静。
表情也很平静,眼睛里没有仇恨,没有愤怒,像在看一件早就知道会发生的事的死寂眼神。
“陈默死了。”
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我弟是因为你查了那个连环案子死的。”
陆今野盯着他的唇。
陈烬的脸没什么表情,像在说别人的事。
姜灼华在柱子那边喊什么,他一点听不见,只看见陈烬的目光偏了一下。
他在iPad上打字:【陈默帮你顶包,是他自己的选择,和我无关。】
“我知道。”陈烬说,“可他知道就是你给出了线索,知道一旦查出来,我就完了。”
他走了两步,靠在旁边的铁货架上。
“我跟他是双胞胎。刚生下来的时候,长得压根没人分得清。我比他早出来10分钟,他生下来身体就不好。我家养不起两个孩子,他挂在远房亲戚名下,从小跟我们分开。可能对他愧疚吧,我后来对我弟特别好。”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点。
“我弟死的时候,用的是我的名字。结案报告上写的死者是陈烬。他拿自己的命,把我从那张纸上抹掉了。按照系统上规定的,我现在并不存在。”
陆今野静静的看着他,等着他开口。
陈烬开始自说自话。
陆今野一句也听不见,只能看着他的嘴,有些地方说得很快,像在念一张早就背烂的清单。有些地方卡住了,停半天,才接着往下说。他看到的都是零星的。
他弟从小身体就不好,常年有病,后来陈默确诊为扩张型心肌病。
他卖了拓展的设备。
卖了车,卖了房。
四处借钱。
吃奶劲都使出来了,凑了一部分,还差十万。
这些他说得飞快,语气平淡得像一潭死水。
讲到那个女人,节奏突然慢了下来,每说一个字都咬牙切齿。
“那个女人是陈默住院的时候认识的,他说她是学护理的,会照顾人,挺会心疼人。陈默跟我说,哥,她说不介意我有病,不介意吃一辈子药,乐意跟我,我想娶她。”
他的手指抠着货架的铁皮,抠出一道白印,指甲缝里渗出血丝都没察觉。
“她骗了他半年。等到快交手术费的时候,手术备用金,他们省吃俭用攒了五年的二十万,全让她卷走了。人彻底没影了。电话打不通,我一查连名字都是假的。
陈默给我打电话说:哥,你辛辛苦苦给我凑的钱没了,都是我眼瞎我的错。他说不治了,说活着就是拖累我。然后他就吃了安眠药。”
这几句话说完,他的声音突然语速加快了:“房东发现的及时,赶紧把他送了医院。我从外地赶回去,在ICU门口站了一夜。那之后,我到处找那个女的。然后我用了部队里教的法子,用了三个月找到了她。我找到她的时候,她在另一个城市,换了名字,正在骗另一个男人。然后,我杀了她。”
他的脸还是平静的,说杀人的时候,没有一点波澜。
“退役七年,我学的擒拿格斗,从来没在外头动过手。但那次我动了手,下了杀心。我小心翼翼地处理了现场。可陈默的手术费还是没着落。我付出了这么多,结果弄到最后,什么都没有,我弟弟还是要死。”
然后他停住了。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靠在货架上。
“然后周明远来了。”
仓库里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他是我之前接的一个大公司的拓展团建项目时认识的,听说是个手眼通天的人。我们之前闲聊挺多,他知道我家的事,然后他说他挺看好我的,他说他帮我出手术费,帮我联系了移植负责人,说以后我弟的药费他也包了。我弟心脏手术做了,我弟终于可以活着了。然后周明远有天告诉我,他知道那个女人的事。说我尾巴没弄干净,差点让人给发现了。”
他的手指攥得发白,指节都凸了出来。
“周明远说我身上背着一条命案,他能帮我压住的时候,他说的云淡风轻,压根就没有任何惧怕。他说陈默的药费,他也能继续出。但条件是,以后他要是有一些不太方便亲自处理的'杂物`,会找我去`打扫`,`清除`。我当然知道啥叫杂物,清除啥,我不想做了。但他说到做到,我那个案子真的后面就没人往下查了,我弟手术费他也出了,供体也是他联系的,我杀人的把柄全在他手里。他用这些见不得光的事,把我拴得死死的,我不得不听他的,帮他做脏活,不然我死了,我弟就得停药。”
他抬头,看向陆今野。
“后来我有时候就在想,那个女人是不是他故意安排的。时间太巧了。她出现,刚好是凑钱最紧,我弟最脆弱的时候;她卷钱走,刚好是陈默身体撑不住最需要供体的时候;她一消失,周明远就来了。但我没证据,也可能就是巧合。”
天窗的光在地上挪了一点。
“那个叫姜什么的小记者,是他让我杀的第一个。你,是第二个。”
他扫了一眼陆今野的轮椅,眼神暗了暗。
姜灼华突然开口了。
她的嗓子劈了,喊得破音,在空旷的仓库里撞出回音。陆今野听不见,但他看见陈烬猛地转过头。
“陈烬,你说你弟弟替你死的”她的身子在抖,手腕的血越流越多,可她的眼睛红得吓人,里面像燃着一团火。
“你自己杀了人,然后你把刀柄递给了周明远,你自己选了当了他的狗!现如今,你还反倒怪是因为别人查案?”
陈烬的嘴动了一下:“你不懂。他是我弟弟。”
“我懂!”灼华喊得嗓子都哑了,“那姜含章还是我妹呢!她才二十三岁!她只是在写一篇报道!她又做错了什么?你跟她无冤无仇,就勒死她!还有他!”她偏头看向陆今野,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你把他这么一个普通办案的人打成这样!三年!他坐在这把轮椅上三年了!你凭什么?”
陈烬猛地抬了头。
“你弟弟死了,是因为你!是你一步错步步错,到最后把他逼死的!不是因为这个坐轮椅查真相的陆今野!”她冲着陈烬,声音一直在抖,“你真正该恨的人是周明远!是他设局套住你!是他拿你弟弟当人质要挟你!是他让你杀人!如今他进去了,而你来找这个受害人报仇,你是有多蠢?”
陈烬没说话。
他站在那里,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又攥紧。
他脸上那层绷了半天的冷硬面具,终于裂了一道口子,他咬着后槽牙扛着,死死摁着心里翻涌的情绪。
这些话,陆今野一个字都没听见。
他只看见灼华的嘴一张一合,看见陈烬的脸一点点变了颜色。他不知道她们在吵什么,但他看见陈烬站在那里的重心变了。不再是那个随时会扑过来的杀手,像个被人戳穿了所有伪装的孩子。
过了一会,陈烬转回来,重新看向陆今野,“陆今野,我找你来,本也没想着活着出去,我知道外面都是你们的人,我找你来就是想告诉你,五号那晚事情的真相,不想让你不明不白的受这个打,我也不想带着这些上路。”
“你在哪上班、几点下班、走哪条路,三年前赵鹏就给线索了。周明远给了我你的照片,是赵鹏在你尸检现场拍的,是张你蹲着验尸的侧面照片,我看照片推断出你身高,体重,到时候下手使多大劲。他说五号那晚你一定会加班到很晚,让我等。尸检报告不能交出去,人也不能留,统统清理干净。”
“12月4号,他让我跟他安排的人顺路去了你们中心。他们开着车就在法医中心附近转,开的车是监控维修车,他的人在车上跟人谈事,谈的好像是收购啥公司的事,具体不知道也不关我的事。开车那人递给保安一个条子,说上面领导批示,让他们来升级法医中心及外围的所有监控,到了地方那人把我放下来车就走了。我穿着维修工的背心,去详细踩点。停车场的出口、摄像头角度,盲区、你的车停哪,用什么方式撬门,仔仔细细研究了。我在里面摄像头盲区转了好几圈,等我彻底摸清楚线路,就走了。”
他顿了顿。
“第二天晚上。我撬了你的车门,躺在车后排等了两个钟头。
那几天那片的监控在升级,没图像,我知道是一定是他安排好的。
你上车,刚坐进去,我就从后面直接锁你喉咙,你没挣扎几下就软了。我开你的车出城,监控即便能拍到,也只能拍到你开自己的车出去,我开到提前踩好点的荒地,才动的手。
我以为你死了。我摸着你没呼吸了,搜了你身上,那个银色的U盘,我拿走了,还有你的电脑包。
我用三种工具,分别在你身上三个不同部位,对你下了死手,伪造成你被至少三个人袭击,被团伙抢劫的假现场。大冬天的荒郊野岭,我想着这么重的致命伤,还是个冬天,你必死无疑,可没想到就这样你还活了。”
陆今野盯着他的唇。
“你不仅活了,还用了三年,把周明远送进去了。”
他停了很久,自嘲般低声说:“我的金主让我杀你,而你最后把我金主送进去了,我不知道这算什么,这就是报应?”
“跟周明远这样深不见底的人谈事,我全都录了音,他不知道。陈默活着的时候,这些还有用。陈默死了……”
他没往下说。
“我每一个录音都没销毁。陈默的骨灰在城西陵园,靠墙那排,从左数第三格。骨灰盒底下垫了个铁盒,我录的所有东西在里头,铁盒和钥匙都在骨灰盒下面。”
陆今野在iPad上打字,打得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