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零下三度。低温减慢了代谢,让我多撑了三个小时。你以为我死了,其实没死透。】
【那个女人,多半是周明远安排的。】
【你弟弟被骗,你杀人,全是他的局。】
他看了一眼灼华,又低头打最后一行:
【她说的对。你第一步就错了。】
【含章不该死,你对不起的人除了你弟就是她。】
天窗的光又挪了一点,移到了陈烬的脚上。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很久。
“你说的都对。她说的也对。”
说着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灼华,眼睛红了。
他低下头,站了很久。
再抬起来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姜灼华。
“你妹妹,”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哽咽,“她确实不该死,抱歉了。”
“可我弟弟死了,我得给他个交代。”
说完,他突然动了。
三步跨到陆今野面前。
刀光一闪。
陆今野看见刀了,冲着他的胸口来了。
一个杀过人的退役特种兵,三步之内,近身,单刀,他闭上眼,这一刀是冲着心脏来的。
那一下陈烬手最终还是偏了。
落在左侧。肋弓下缘,靠外。
陆今野低头往左看。
刀柄露在左胸衣服外面,那一片洇成深色。
什么感觉都没有。
他看着血洇开,他知道那是他的血,他知道那是他的左胸,一点都不疼,就是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冷气。
姜灼华疯了一样往前挣,扎带勒得手腕的肉都翻了出来。她的嘴在动,他一个字都读不清。
陈烬松开刀柄,没拔,也没补第二刀。
他看着陆今野,看了几秒,“再怎么说,我弟死,也是因为你,这刀咱们扯平了!”
然后转身,朝姜灼华走过去。
陆今野看见了。
那个刚捅了他一刀的人,转过身,朝被绑在柱子上的灼华走去。灼华被绑在柱子上,动不了,他手里还攥着一把折叠刀。
他不知道那是用来干什么的。
左手用力按了下去,按到了底。橡胶按钮陷进手心,硌得生疼。
他张嘴,用尽全身力气喊:
“进来!”
声音很哑,但很清楚。
与此同时,陈烬走到柱子前,抬手割扎带。
灼华的手猛地垂下来,手腕上两道深深的血痕。
刚割开的一瞬间,铁门轰然撞开。黑色的人影涌进来。有人朝他冲过来,有人朝仓库深处跑。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瞬间就突然混乱起来,陈烬像是中弹了,往后退了几步,退进黑暗里。
他的手伸进工装内侧。
灼华冲过来,陆今野伸手,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往柱子后面拽。
腿是瘫的,腰也是瘫的,他整个人被束带固定在轮椅上,使出上半身全部的力气。
他没拽动她整个人,只拽偏了她的重心。
她往柱子背后踉跄了一步,半个身子倒进了阴影里。
就一步。
他只够做到这一步。
然后他把上半身压低,伏在轮椅上,用自己的背挡住了柱子的缺口。
陈烬掏出来了。
一颗自制的□□。
他把它按在胸口。
想跟他弟弟那时候一模一样的方式。
陈烬的嘴动了一下。
四个字。
对不住了。
他闭上眼。
狙击手的子弹穿透了他的额头。
陈烬的身子猛地一歪,半跪在地上。手还攥着那颗□□,按在胸口。
最后一点力气,他摁下了引信。
白光,从仓库深处炸开。
陆今野眼前猛地一白,什么都看不见了。
没有声音。
从来没有声音。
只有一股气浪拍过来,柱子替灼华挡住了头,剩下的气流把他连人带轮椅被掀出去,脸狠狠擦在地上,火辣辣的疼。
玻璃碎片像雨一样往下掉,砸在他的背上、胳膊上。
他在轮椅上,后轮磕在一块石头上,停了。
他右臂有湿热的东西往下淌。一块玻璃插在小臂外侧。头皮也在滴,血顺着额头流下来,糊住了眼睛。
两个助听器都炸飞了。以前好歹还有一层嗡嗡的噪音垫底,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彻底寂静。
他低头往左看,刀柄露在左胸衣服外头,血把左侧的衣服全浸透了,顺着衣摆往下流,在坐垫上积了一小滩,往地上滴。
冷。
从脚指头往上冷,冷得他牙齿都在打颤。
灼华从柱子后面爬出来。
他看见她手脚并用地爬,膝盖在碎石地上磨得血肉模糊,她一点感觉都没有。手腕上的血还在流,在地上拖出两条淡红色的印子。
她爬到他面前。
她看见了刀。
她的手伸过去。伸到离刀柄一寸的地方,突然僵住了,跟着整条胳膊开始抖,抖得像筛糠。她手悬在半空中,落不下去。
陆今野看着她,嘴动了动。
“别……碰刀。”
一个字一个字的说,舌头不停使唤,气都喘不匀。灼华把脸贴得很近,连他喉咙里的震动一起,才听见他说的这三个字。
她的手猛地收回去,死死攥住他的袖子。
她手指抠进他的袖子里,指节捏得发白,像是要把那块布攥碎。
她嘴张了一下,没声音。
又张了一下,她下巴抖得厉害,牙齿磕得哒哒作响。
“你——”
一个字抖成了三截。
她死死咬住嘴唇。咬了两秒,松开。嘴唇上一道白,一道红。
眼睛一直盯着他,一眨不眨。眼眶红了,从下眼睑开始,一点点洇上去。她没哭出来,看得出来她是拼命忍着的,下巴绷着,脖子两侧的筋都绷出来了。
可她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从肩膀到膝盖,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压不住的恐惧。她越想控制,抖得越厉害。
他视线开始模糊。
光越来越暗。
灼华的脸也越来越远。
三年前也是这样。
那一次,他一个人躺在荒地里,视线一点点黑下去。
孤零零的。
但这一次,她在。
他怕这是最后一次看见她。
嘴又动了动。
“别……怕。”
两个字糊在嘴里,气从嘴唇中间漏出去,几乎听不见。
灼华听见了。
她咬得死紧的嘴唇先松了,跟着下巴猛地抖了一下,绷了半天的眉头一下子垮下来。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瞬间糊满了半张脸。
她没出声,喉咙里滚着一声没发出来的哽咽,她死死咬着舌尖咽下去,咬得舌尖发疼。可眼泪根本憋不住,她抬起手背胡乱抹了一把,手腕上还在渗的血蹭在脸上,留下一道淡红的印子。她根本没察觉,又抹了一下,越擦越花,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他的T恤上,洇开小小的湿痕。
她俯得更低,额头几乎抵着他的膝盖,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却还是没发出一点声音。刚才跟陈烬对峙时攥成拳头的手,现在软下来,死死扣住他放在扶手上的手背,指甲无意识地掐进他的皮肤里,她自己一点都不知道。
眼泪止不住,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可是一直止不住。
她俯下来,凑到他能看到的地方,她的嘴在抖,试了两次才说出第一个字
“我………在”
两个字之间,停了一下,她咬了自己舌尖,强迫自己镇静,“你看…着我”。
她嘴唇在打颤,说出的每个字都是颤抖的,但她盯着他,一眨不眨,她的手覆上来,覆在他的手上,她的手一直在抖,抖得他都能看见,但她没有松。
急救的人冲了进来。
有人蹲下来查他的伤口,手按住刀柄周围,不敢碰。有人往他胳膊上扎留置针。有人在喊什么,他听不见。
有人拉灼华的胳膊,想把她扶起来。她甩开了,跪在地上,半步都不肯挪。眼睛一刻没从他身上移开。
她脸上全是泪,全是血,全是灰。她不知道,也不在乎。
她只看着他。
他被抬上担架的时候,灼华站了起来。
腿麻了,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旁边的人扶她,她又甩开了。
她的手一直搭在担架的栏杆上,指节攥得发白。眼泪就那么一直淌,顺着下巴往下掉,砸在他脸上,凉冰冰的。她还是没出声,连抽噎都压在喉咙里,只有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天花板在转。
灯在转。
灼华的脸在他上方,跟着担架一起走。
模糊,又清晰。
她的嘴还在动。
他读不清了。
只看见她的眼睛,一直看着他。
光一点点暗下去。
他慢慢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