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走的第二天上午。
陆今野在法医中心。
姜灼华一早就去了省检,林砚那堆材料要亲自盯着入档,公证文件得一个个盖完章。她出门前在他桌上压了张便签,字写得潦草:「中午不回来,记得按时吃药。」
下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圆脸,是她以前写给含章的那种,一个圈加两笔。
他指尖碰了碰那个软乎乎的圈,把纸条往台灯底下又压了压。
桌上摊着三样东西:林砚那份合同摘要的复印件,他用了三年的皮面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记着周明远那张网的脉络,一行行划了又改,改了又划;还有一个旧硬盘,连着工作站,存着他这三年所有的鉴定档案,按年月排得整整齐齐。
含章被害动机这条线索,随着林砚的证据,终于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可他被人谋杀未遂这条线索,一直死死折磨着他,三年了,至今还没解开。
那夜他为什么刚好在那个时间,在停车场被人勒晕?
他指尖划过硬盘冰凉的金属外壳,掀开盖子的时候,转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
他打开电脑,翻到2022年12月的文件夹。
那个月的记录很短,头一周满满当当,12月6日之后,一片空白,再无记录。
他点开前几天的文件,一份一份往下翻。
12月1日:常规委托复核,设备校准记录。
12月2日:骨骼样本归档,离心机周检。
12月3日:A区郊外仓库女尸案——现场勘查,尸检,初步意见:他杀。
12月4日:含章案——骨骼比对、义齿建模,鉴定意见送交办案部门。
12月5日:含章案附件收尾,下午签收法院民事庭转来的录音真伪鉴定。
他点开那份委托函。
委托方:鼎实咨询。
截止日期:12月6日上午8:00。
视线钉在这一行,挪不开了。
他记得那天傍晚六点多,他正收拾桌面,含章案还差两个附件没做完,打算第二天接着弄。主任推门进来,手里夹着一张转件单,印着中院民事庭的抬头。
“小陆,加急件,今晚必须做完。明天上午九点开庭,八点前要送到立案庭。”
他抬头:“可主任,含章那案还差两件附件。”
“含章的缓一晚,没关系。”主任把转件单往桌上一拍,“中院老陈亲自打的电话,说是上头督办的,点名要中心最稳的人做,我一下子就想到你了,小陆。”
他点了点头,“谢谢领导信任,我今晚一定做出来。”
主任出门时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可能是“早点弄完”,也可能是“明早务必得赶得上”。
他做了。
那一晚做的都是基础项:波形完整性、剪辑痕迹、信噪比。加急件,够用就行。深层频谱分析不在委托要求里,再说时间也不够——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完这些,还得签字送走,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做额外分析。
他把委托函往下拉,看到附件栏的催办备注。
盖着民事庭的红章,印着“加急”两个字,旁边一行小字签名:陈。
他拉开抽屉,抽出那本皮面笔记本,翻到“陈”字开头的索引页。
蓝黑墨水的字迹,是他自己写的:
陈志远,中院民事庭副庭长。
后面空着。
再翻到后面,最新填进去的,鼎实咨询那一页:
鼎实咨询:法人陈某某,实控人周明远。股权穿透三层,周明远持股68%。三年三迁注册地,典型空壳。2022年与星辰科技有大额异常咨询费往来,疑为利益输送通道。
他抽出钢笔,在两页之间画了一道重重的折线,把“陈志远”和“鼎实咨询”连在了一起。
笔尖落在纸上,顿住了。
那张转件单上的“陈”,这不是收发员签的,也不是书记员签的。
是中院民事庭副庭长陈志远的亲笔签名。
旁边还有他的私章,印泥未干时压出的毛边,陆今野认得——加急批件才会用这个章。
主任说的那句“上头督办过,要中心最稳的人做”。
他往后靠在轮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瘫痪以后他的腰就再也没有任何知觉,感觉不到紧绷,也感觉不到酸痛,可他看见自己的手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几道深深的印子。
他松了松手,钢笔从指间滑出去,“嗒”的一声撞在桌沿,他伸手按住,没让它掉下去。
他关掉委托函的窗口,点开旁边另一个文件夹。
是他做完的那份录音真伪鉴定报告。
封面页写着:
委托方:鼎实咨询(2022年送件,案件冻结期间封存。2024年底案件重启,原委托方已注销,法院指定由对方代理人取件续办)
取件人:磐石咨询姜灼华
取件日期:2025年3月14日上午10:00
陆今野的手指顿了顿。
三月十四日,上午十点。
他记得那天。他正对着电脑打字,背对着门。
她敲了敲门,他转过头——一个不认识的女人站在门口。
"姜灼华,磐石咨询。来取录音鉴定报告。"
他把牛皮纸袋递给她。她翻完报告,抬头问了一个问题:背景音里那个频率,能确定是法医中心吗?
他在iPad上打给她看:可以确定。我实验室离心机的声音,频率特征吻合。
她又问:哪一天?
12月4日晚上。
她点了点头,收好报告,走了。
他当时没多想。一份民事案的委托,做完了,人来取走了,再正常不过,跟他没关系。12月4日,他想了一下。
那天晚上他做了离心机的空载校验,没什么特别的。
只是一个日期,一台他用过的机器的运转记录,一份跟含章案八竿子打不着的鉴定报告。
可现在委托方的名字翻出来了。
鼎实咨询。
周明远。
原来就是这个。
他往下翻,看到自己写的鉴定结论:
……经频谱分析,该录音背景持续存在一组离散频率分量,与本中心低温高速离心机(型号BX-2K,序列号尾4731)空载运转特征频谱完全一致。该型号设备本市仅本中心一台,且因主轴存在轻微偏心,其运转频谱具有唯一性(详见附图3、4)。据此认定:录音录制地点为本中心实验楼东侧区域。
结合该离心机当日运转登记(空载校验,22:30-23:10),认定录音录制时间为上述时段内。
那份委托里说,录音是竞争对手偷偷录的,内容是某生物公司造假数据,跟法医中心八竿子打不着。
可频谱不会说谎。
那晚的录音设备,就在他这栋楼的东侧。
陆今野盯着屏幕上那条起伏的波形线,看了很久。
那组偏心频率,是他自己校出来的。这台离心机从他接手起,每周校准一次,校准记录全是他签的字。主轴那点细微的偏心,别人不在意,他一次次记下来,最后画成了附图里那条独一无二的曲线。
后来他出了事,再也没碰过它。
可这台机器,替他把那晚的时间钉死了。
周明远头一天录了这个文件,12月5日塞这份加急件进来,就是要在5号这天,这晚,把他留在实验室,留到深夜,好让陈烬在停车场等他。
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他困进实验室的这个法医,三年来一直在给这台机器做校准,还把它独有的特征,放进了正式的鉴定报告里。
周明远精心给他陆今野做的局,最后竟然被他细心常年保养的的机器,破了案。
22:30到23:10。
12月5日。
序列号尾4731。
他抬眼看向窗外,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再低下头,屏幕上的波形线还在那里,一道一道,清晰得刺眼。
他听不见。可他记得它转起来的样子。顶盖上的绿灯亮着,稳一会儿,闪一下,那是平衡微偏的提示。他每周都会拧一下那个校准旋钮,拧到绿灯不再闪。
直到那个月的5号深夜。
他靠在椅背上,头往后仰。
他没打字。
也没告诉任何人。
只是撑住扶手,咬着牙把上半身悬空抬起来,做减压。
一次,两次,三次。
第三次没挺住,半道落了回去。腰是瘫的,他不知道是哪里没力气,只觉得胳膊发颤,额头上冒了一层细汗。
他的双腿开始痉挛,他咬牙撑着,不发出声音,可是痉挛一直没有停。
这样默默挨了半个小时才停,裤子上不出意外湿了一大片。
他推着轮椅去了卫生间,重复着每天的那些流程,打理好自己,又回到办公室。
那晚他为什么那个时间在停车场,现在全明白了。
加急件是周明远找人送进来的,截止时间是周明远设计好的,这个时间,刚好够他做完基础项、签字、收拾东西、推门出去。他不是碰巧加班到深夜——他是被人设计,必须留在那间实验室里,直到陈烬准备好了,才被放出来。
点名要中心最稳的人做。
最稳的人。
不会做一半丢下走人的人。
周明远选的就是他——赌的就是他不会把没做完的东西搁在桌上锁门回家。
是的,他赌对了。
他就是这么个人!
他把屏幕关了。
过了两秒,又按亮。
这份报告,他自己不能送。
他是含章案的受害人,这台机器是他天天用的,偏心是他校的,报告是他签的。他只要敢把这份东西当证据提交,对方律师不用看内容,一句“自证其罪”“利益关联”,就能把它从卷宗里踢出去,连带着他这个人的所有证词,都会被质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