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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第 5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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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越是他做的,越不能由他来用。

只能当线索。移交给省检,让他们指定一家跟本案毫无关系的机构,照着他的思路重新鉴定一次。重做的人没坐过轮椅,跟周明远没仇,出来的结论才符合法律法规,才能把周明远这个局钉死在那里。

他的名字,只能留在“发现线索”那一页。

绝不能出现在定案的鉴定书上。

他再次关掉屏幕。

中午姜灼华回来的时候,没进实验室,先去了隔壁的小办公间。她带着外面的热气,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手里攥着文件袋。把一沓纸往桌上一放,转身去倒了杯水。

陆今野推着轮椅过去。

桌上是十几页A4纸,用回形针别着,封面没字,第一页右上角印着她所里的水印,正文是她潦草的字迹:《赵鹏讯问要点·本人整理》。

“今天上午省检提审了赵鹏。”姜灼华把水杯推到他面前,“林砚的材料交上去之后,他彻底松口了。讯问录像不能带出来,我凭记忆抄了要点,出来又顺了一遍,顺序和意思都没改。原件都在督办处的保险柜里,不能拿出来给你看。”

她坐下,看着他:“但你也是受害人,有权知道这些。不过这些东西,只有我脑子里有,我笔下有,你懂吧。”

她指了指那沓纸:“翻到第三页,中间那段。”

陆今野翻开,第三页用铅笔轻轻点了个印子:

问:2022年12月3日,A区郊外女尸案,你是现场经办人,是否属实?

答:是。

问:陆今野法医当场是否提出过死因异议?

答:提出过。他蹲在地上验了快一个小时,说颈部体征不对,不是自缢也不是意外,明确说了是他杀,要求按命案立案。

问:你将该信息转达给他人了吗?

答:转达给了周明远。12月3日那天晚上,陆今野还在现场验的时候,我在外围给周明远发了条微信,说现场有个法医咬定他杀,要求立命案。他回了一条:拍张照。我在远处拍了一张那个法医蹲着的侧面,连同工号、科室一起发了过去。

问:周明远是本案办案人员吗?

答:不是。我父亲早年是他父亲的警卫员,我从小叫他周伯伯。平时有什么事他会问一嘴,我也习惯了跟他说。

问:之后你是否按他的要求处置过案件材料?

答:是。他让我把案子的口子收住。我压了现场勘查记录和他的初步意见,拖了几天没上报。后来案子定意外、物证移交,有几步是我经手的。

问:你当时知道他要做什么吗?

答:不知道。也没敢问。他那个层级的人,我习惯了听吩咐。

陆今野读完,手指把纸页捏出了一道深深的折痕。

12月3日,赵鹏发了照片。12月4日,周明远做录音。12月5日,送录音,要加急件。

三天。

改变他一生的三天。

姜灼华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把那沓纸合上,推到一边。转过身,把工作站上那张转件单的扫描件调出来,放大那个“陈”字签名,推到她面前。

“陈志远。”姜灼华凑过去看了一眼,语气很沉,“我那边查过了。周父党校同期,89到91届的。退休后两家私下往来很多。这条线是督办组顺着查的,调了2021年的饭店监控,他们那一年见过四五次。”

“陈志远的私章从来都是自己用,从不假手书记员。”她抬眼看他,“你认对了。”

“这种圈子里的人情往来,你查不到的。”姜灼华的声音很轻,“我把方向递上去,剩下的取证,他们走程序。我管闻味儿,他们管拿证。”

她伸手把那沓纸收起来,边角对齐,卷成筒塞进文件袋:“监委先动的不是周明远,是陈志远、赵鹏这些公职人员。职务犯罪,监委管得着。周明远是行贿的那头,跟公职案并案处理。”

“他现在挂着国资平台的并购基金理事,监委能够得着他了。”

她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今天上午十一点,周明远被带走了。”

陆今野的手放在轮椅扶手上,没动。

指尖轻轻摩挲着扶手磨得发亮的塑料纹路——那是他三年来无数次攥过的痕迹。

姜灼华没再说别的,只是看着他的手。

过了很久,她低声说:"周明远进去的罪名是行贿和操纵并购。买凶杀人这条,得等抓到陈烬才能调查取证,现在还不行。"

她站起来,拿起包:"我下午还得回省检,林砚的笔录要复核签字。你这边——"

她看了一眼他的桌面:“那份鼎实的鉴定报告,打一份副本,签字盖章,今天快递给省检督办处。原件锁好。”

“但你这份,我不能当证据用。”她补充道,“你是受害人,报告是你出的,到了庭上站不住。它只能当线索,省检会另找机构重做。你的工作,就只能是第一个捅破窗户纸的人。”

陆今野点了点头。

这一步,他上午已经想过了,跟她想到了一处。

姜灼华走到门口,又停住,转回头:“陆今野。”

他抬头看她。

“明天上午别一个人待着。我让小李过来陪你。”

“没事。”

“必须让他来。”她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听话。”

说完,带上门走了。

下午三点,小李来了。

没多话,搬了张凳子坐在隔壁,自己忙自己的,挑义齿模型,给样本编号。每隔二十分钟就探个头看看他,看他没事就缩回去。

陆今野坐在工作站前,把那份鉴定报告打印出来,签字盖章,装进牛皮纸袋,封口。封面用黑色签字笔写:省检察院督办处收。

封好,他翻开那本皮面笔记本。

前面已经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划了又改。翻到最后一页空白。

笔尖落上去,停了很久。

只写了四个字:

那台机器。

盖上笔帽,笔尖在桌沿轻轻磕了一下。他听不见声音,只感觉到指尖传来的轻微震动。把笔记本合上,锁进抽屉。

这一下午,他痉挛了好几次,抽的他坐都有点坐不住,

四点多,小李推门进来,脸色有点白。

“陆哥,陈烬那条线,终于炸了。”

他蹲在陆今野轮椅旁边,声音压得很低:“你上次把义齿的DNA送进全国库,当时其实比中过一次,就是那个仓库自爆的‘陈烬’。但那条记录没挂多久,就被人压下去了,理由写的是‘比中对象已死亡,无续查价值’。签字的就是当年压含章案的人。”

“这次周哥递交到省检的那些东西,省检把全基因组测序结果递上去,直接推翻了之前的结论,红色报警,哇哇响,整个他们系统都听见了。”小李的眼睛亮得吓人,“那具炸碎的尸体,跟含章现场的DNA,是同卵双胞胎。死的那个是弟弟,做过心脏移植,长期吃免疫抑制剂;活的那个是哥哥,真正的杀人凶手,真正的陈烬。”

“陈烬户籍上是独生子。他弟弟是超生的,挂在远房亲戚名下,当时没查到。就是这个让你,替他哥死了。”

陆今野静静地听着,读完小李的唇形。

三年。他递上去的材料被退回、被搁置、被“协调”。他是那个被所有人劝“别查了”的残废法医,是那个连旁听都被拒之门外的受害人。

现在,那台他校准了两年的机器爆了给他设的局,那颗他藏了三年的义齿,用证据开口说话了。整个系统不得不回过头,重新审视当年那张写满谎言的结案报告。

这只是第一道缝。

这个黑网最上面的手还没露,护着那只手的人还逍遥法外。

可既然缝隙已经裂开了,光就会照进来。

全国通缉令重新挂了出来。

通缉一个在档案里已经死了好几个月的人。

【他这几个月没露过面,没用过身份证,没动过银行卡。】陆今野打字给小李看,【一个“死人”要活着,得有人帮他藏,有人养他。而养他的人,也用他这个死人办事,查无对证。】

小李点头:“现在周明远进去了,没人护着他了。”

【他没什么可输的了。】陆今野的指尖顿了顿,【要么躲一辈子,要么来找我。】

小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陆今野把那个封好的牛皮纸袋递给他:【下班前送一趟省检督办处,你亲手交,记得要回执。】

小李接过去,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跑了。

天暗得很早。

陆今野没开灯。

工作站的屏幕还亮着,冷白色的光打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屏幕上还停留在那段录音的频谱图,一道一道的波,从左往右铺。

他就那么坐着,看了很久。

那台离心机现在应该没转。这个点所有人都下班了,实验室空荡荡的。可他好像还能看见顶盖上那个一闪一闪的绿灯,还能感觉到机器运转时,顺着地板传过来的轻微震动。

姜灼华回家的时候,已经七点多了。

她轻手轻脚地推开门,看见他坐在黑暗里,心里揪了一下。没出声,绕到他身后,紧紧搂住了他。

她去开台灯,按了两下没亮。才想起灯泡上周烧了,他一直没换。

“啧”了一声,转身走到沙发那边,打开了落地灯。

暖黄色的光从角落洒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吃药了没?”她走过来,蹲在他轮椅旁边。

他摇头。

她起身去倒了杯温水,拿过药盒,倒出药片递给他。他接过去,就着水咽了下去。药片有点大,卡了一下,他皱了皱眉。

姜灼华没问他下午做了什么。

她看见了桌角那份快递回执,看见了锁好的抽屉。

“明天上午我律所有个会,下午去办材料移交。”她伸手,轻轻理了理他额前汗湿的碎发,“今晚我陪你住这边。我让小李明天十点过来,你别一个人在家。”

“有那么严重吗?”

“周明远进去了,陈烬没了靠山。现在全国都在通缉他,狗急了是会跳墙的。”她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很认真,“你是把这一切翻出水面的人。他要是想报复,第一个找的就是你,今野,我不放你。”

她没往下说。

站起来,绕到他身后,推着轮椅到窗边。那盆叫“慢慢”的多肉在窗台上,长出了一片新叶,卷得紧紧的,还没展开。

她蹲下来,从他斜后方,轻轻握住他放在扶手上的手。

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松开,起身去厨房热饭。

陆今野坐在窗边,看着那盆多肉。

第一次见她,是去年三月中旬,那会儿这棵多肉才刚冒芽。算下来,认识一年多了。

他把手从扶手上拿下来,放在腿上。

窗外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橘黄色的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他的手上,落在那片小小的新叶上。

厨房里传来抽油烟机的声音,还有碗碟碰撞的轻响。

他坐在那儿,安安静静地等着。

等着饭熟,也在等着那个迟到了三年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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