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华说的星辰科技的关键人,叫林砚。
这个人在西北,被灼华捞到了。
整整用了十一天。
这十一天,陆今野就坐在轮椅上,安安静静看着她查。坐久了骶尾的压疮就会钻心地疼,他会不动声色地撑住扶手,咬着牙把上半身悬空抬起来几厘米,缓十几秒再重重落回去。后背的骨头隔着T恤凸出来,像一把绷直的弓。
第一条线索是她动用并购圈攒下的人脉辗转摸到的,知情人只敢含糊说一句“在一个西边很小的城市”,再多一个字都不肯提。
就凭着这半句话,她硬生生圈出了大西北的范围。对着星辰科技的核心技术领域筛了整整五天,最后在一篇两年前的边缘期刊小论文里,揪出了一个改了一个偏旁的名字。作者单位,是新疆一家只有三个人的检测机构。
她当即打了合作电话,绝口不提寻人,只说有技术合作意向,留下了自己的号码。
第三天,林砚回了电话。
陆今野听不见任何声音,只能坐在窗边,看着她的背影。她握着手机站在落地窗前,指尖抠手机壳抠的都劈了,脊背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弦。电话那头说一句停很久,她就安安静静等着,连呼吸都放得很轻。全程她几乎没开口,直到最后,她很轻地说了句什么,然后慢慢挂了电话。
她转过身,迎上他的视线。
“是他。”她的声音都在抖,“我说我是姜含章的姐姐。”
她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他沉默了能有半分钟。然后说……他知道我早晚会找他。他等这一天,等了三年。”
林砚飞了四个小时过来,姜灼华亲自去机场接的。
那天下午,陆今野正在处理一份骨骼标本,手机突然在桌角震起来,震得玻璃杯轻轻晃。是灼华的消息:「接到了,在路上。」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然后双手撑住扶手,咬着牙把身体撑起来悬空。压疮的刺痛顺着脊椎往上窜,他额头上冒了一层细汗,缓了几秒才慢慢坐回去。这是他每天必须做的减压动作,今天比平时多撑了五秒。
下午两点,实验室的门被推开。
姜灼华侧身进来,林砚跟在她身后。
他看上去比资料上显老太多了。才四十二岁,头发已经白了一半,颧骨高高凸着,眼窝陷下去两块乌青,像三年没睡过一个安稳觉。身上套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夹克,袖口磨起了毛边,手里死死攥着个帆布包,背带被扯得变了形。
他在门口顿住脚,警惕地扫过整个实验室,目光掠过鉴定台上的福尔马林标本、墙上的解剖图谱,最后落在了轮椅上的陆今野身上。
陆今野迎上他的视线,指尖在iPad上慢慢敲:【林砚先生,请坐。】
小李极有眼色地搬来两把椅子,转身退到角落,背对着他们整理试剂瓶,把空间彻底留给了三个人。
林砚拘谨地坐下,双手搭在膝盖上。指节粗大,指腹覆着厚厚的茧,是常年泡在实验室、握试管和鼠标的手。
陆今野微微前倾身体,全神贯注盯着他的嘴唇。读唇形久了眼睛会酸,他时不时要飞快地眨一下眼,把涩意压下去。有几处口型模糊拿不准,姜灼华就会立刻把要点敲在iPad上推过来,指尖敲得又快又准。
这场谈话,持续了整整三个小时。
林砚说,含章是2022年11月突然找到他的。
不是他主动联系的,是小姑娘死磕星辰科技并购案,通过一条没人知道的内部渠道,搞到了一份合同摘要。上面有个离谱的数字,一笔技术咨询费,单价是市场价的三倍还多。付款方是周明远的关联公司,收款方是个空壳,实际受益人是星辰科技的几个大股东。
“她拿着那张纸堵在我办公室门口,就问我一句话:这合不合规矩。”
林砚自嘲地笑了笑,眼里全是愧疚。
“我沉默了一下午,最后还是全说了。那根本不是咨询费,是洗金戋。差价在境外绕几圈,全进了几个核心股东的私人账户。周明远就是用这种方式喂饱了所有人,把我这个创始人彻底架空了。我看着他把我一手带出来的技术变成捞钱的工具,装瞎装了快一年,实在装不下去了,良心实在过不去,投资人的钱都打了水漂。”
他以为小姑娘只是做背景调查,核实几个数字。
可他没想到,含章会把所有东西都写进了报道。
含章的死讯传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星期后了。满屏都是“意外,死因不明,还在调查中”的通报。他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盯着那条新闻,呆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他什么都想通了。
当天晚上,他胡乱塞了几件衣服,连电脑都没敢带,第二天一早就消失了。
实验室里静得可怕。
陆今野听不见这种安静,他只能感觉到鉴定台底下仪器运转的细微震颤,顺着金属台面传到他的掌心,温温的,一成不变。
除此之外,整个世界只剩下林砚沉重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令人心生压抑。
林砚的手猛地攥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我知道我该报警。可我不知道市局里谁是干净的,谁拿了周明远的钱。我怕我前脚跨进市公安局大门,后脚就跟含章一样‘意外’死了。我不敢赌……”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哽咽:“我想着,含章死了这么大的案子,总会有人查的。上面总会有人管的。我等啊等,等了三年……没有任何人来找过我。我以为这桩案子,早就烂在档案柜里了。”
他把头深深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发抖。
姜灼华坐在一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指尖飞快地在iPad上敲着,把要点一条一条记下来,推到陆今野面前:
「含章11月拿到核心证据,林砚全盘告知。遇害后林砚因不信任市局潜逃,隐匿三年。」
陆今野扫了一眼,身体没动。
含章是他亲手解剖的。
他记得她锁骨下的尸斑,记得她断裂的肋骨,记得她嘴里的那枚义齿。而现在,把那些致命数字交到她手里的人,就坐在他对面。
仪器的震颤还在顺着掌心往骨头里钻,麻酥酥的,带着点冰冷。
他在iPad上缓缓敲下一行字,示意姜灼华念出来。
【但你今天还是来了。】
姜灼华一个字一个字念得很清楚。
林砚猛地抬起头,看着轮椅上这个残疾的法医,眼眶瞬间红透了,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转头看向姜灼华:“你也找了我三年,等了三年?”
姜灼华把iPad搁在膝盖上,指尖一下一下抠着冰冷的金属边框。
“不是干等着。”她的声音冷得像冰,“是这三年,所有路都被他们堵死了。”
陆今野盯着她的嘴唇。她是对着林砚说的,可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刻在他心上。
“含章出事后,我去了无数次市局。第一次让我填表,说会转交。第二次我把她的记者证、采访笔记、通话记录全拍在桌上,要求见主办法医。他们说案件涉密,家属无权看。第三次我带了律师函,要调取现场勘查记录,得到的回复就八个字:涉密封存,无权调取。后面全是这句涉密封存!“
她冷笑了一声,眼里全是寒意。
“我去过检察院,跑过□□,甚至找过她报社的领导。报社法务跟我说,媒体不宜介入,让我相信警方。可警方给我的结论,就是‘尚未定论,暂以意外封存,等待后续证据及案件侦破进展’。”
林砚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整整一年,我把能跑的路全跑完了。每一条路的尽头,都是那堵叫‘涉密封存’的墙。没人管,没人问,没人愿意告诉我,我妹妹到底是怎么死的。”
她的指尖用力到泛白,在边框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印子。
“但我知道,她死之前一直在查周明远。她跟我说过,这个人身上全是脏东西,从骨子里烂透了。她没说细节,估计她是怕我担心。”
她看了林砚一眼:“你给她的那些证据,她一个字都没跟我提。她到死都在护着你。”
林砚羞愧地低下了头。
“怀疑当不了证据。我拿不出任何东西证明周明远是幕后黑手,是害她的人。所以我换了一条路。”
她的语速慢了下来,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像是要刻进空气里。
“我动用所有资源,接下了星辰科技关联公司的并购案。我是并购律师,查数字这是我的战场。只要我合法介入,我就能调阅所有的财务报表、资金流水、股权底账。这些东西,我以家属身份查十年都查不到。”
林砚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很大。
“我顺着资金链一路往下挖,最后挖到了鼎实咨询的那份录音鉴定。取报告的地方,正好在法医中心。”
她飞快地看了陆今野一眼,目光软了一瞬,又立刻收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