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那天,我意外撞见了他。2025年3月中旬,含章走了两年零三个月。我到那天才知道,当年给含章做尸检、唯一提出死因异议的法医,后来也被人打成了这样,就是你面前的这位陆法医。”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而他的手里,居然还藏着含章掉在现场的那枚义齿。一个人,偷偷存了快三年这份极其重要的物证。”
实验室里再次陷入死寂。
林砚看看姜灼华,又转过头,死死盯着轮椅上的陆今野。
他在暗处躲了三年,而另一人在明处扛了三年。
陆今野的左腿突然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肌肉在皮肤下剧烈地跳动。他赶紧用左手死死按住大腿,指尖掐进肉里,等痉挛慢慢平复。这个动作很快,没人注意到。
林砚眼圈红了。
他不是空手来的。
逃亡的时候,他拷走了核心财务文件的副本。那是他留的保命符,藏在帆布包最底层,跟着他在大西北漂泊了三年。
他哆嗦着拉开拉链,掏出一个用牛皮纸包了一层又一层的文件夹,颤巍巍地放在桌上。纸包的边角已经磨破了,沾着西北的风沙。
姜灼华伸手接了过来。
她翻得极快,职业律师刻进骨子里的速度。翻到最后一页,她抬起头,隔着桌子跟陆今野对视了一眼。
然后在iPad上敲下一行字:【动机链全闭合了。】
陆今野看着她把文件夹合上,没有拿录音笔,也没有让林砚签字。
【不录证词吗?】他疑惑地敲。
“我不能录。”姜灼华答得斩钉截铁,“我是姜含章的亲姐姐。”
她顿了顿,解释道:“被害人亲属私下给证人录的证言,法庭上根本站不住脚。对方律师一句话就能废掉——会说我诱导、逼供。现在周明远已经在查我的利益冲突了,我不能给他留任何把柄。”
“所有的证词,必须由省检察院来取。走侦查监督的线,直接绕开市局。原始材料先做司法公证,原件当场封存。我只负责把人带到,把东西交齐,全程留痕。取证的主体是司法机关,不是我。”
她冷静得像在分析一场并购案:“省检的监督就是悬在市局头顶的刀。他们就算再想压,也不敢当着省检的面动手。当年那些被压下去的东西,这次必须全部翻出来。”
【林砚的安全怎么办?申请证人保护?】陆今野又敲。
“申请保护,最后还是要落到地方公安,也就是市局手里。”姜灼华一针见血,
“他躲了三年,躲的就是市局。”
她深吸一口气:“现在能护他命的,不是保镖,是这些证据。只要材料进了省检的保险柜,周明远再动他就是自寻死路。杀了他,不仅抹不掉案子,还会多一条故意杀人的死罪。他是个商人,这笔账他算得清。”
“但万一他狗急跳墙呢?”陆今野担心的回
她直直地看着陆今野:“所以,林砚不能再露面了。”
林砚在这里只待了两天。
姜灼华雷厉风行地带他去省检做了正式笔录,所有原始材料全部公证封存。剩下的时间,他被安置在城郊一家没有监控的民宿里,登记用的是假名。全天下知道他在哪儿的,只有姜灼华一个人,连陆今野都不知道。
她中间去过两次。一次送去换洗的衣服。他来的时候,包里只有一套内衣。另一次陪他吃了顿早饭,把后续的路线和安排交代得清清楚楚。
第二天清晨,林砚走了。
他不回新疆了。
姜灼华通过自己的渠道,在南方一个临海的小城给他找了份新工作,换了全新的身份。
具体是哪儿,她对谁都没说。
临走前一晚,林砚特意又来了一趟实验室。
他站在门口,安安静静看了一圈,看了那些嗡嗡运转的仪器,看了墙上贴的鉴定流程,最后把目光落在了陆今野身上。
“陆法医。”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对着陆今野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谢谢你。谢谢你替含章,在这个黑暗透顶的地方死磕了三年。”
陆今野看着他,指尖在iPad上慢慢敲。因为激动,手指有点抖,敲错了好几个字,删了重打。
最后屏幕上出现一行字:【也谢谢你,历尽千难万难,还是来了。】
林砚红着眼眶点了点头。
然后他拎起那个已经空了的帆布包,跟在姜灼华身后,大步走了出去。
包里的东西终于留在了它该在的地方。
压在他心头三年的石头,也终于落了地。
那天晚上,姜灼华回来得很晚。
陆今野一直在实验室等她。中间自己撑着做了减压,导了尿,吃了药,把换下来的纸尿裤打包扔进专用垃圾桶。他每隔十分钟就抬眼扫一下门口,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亮了又暗。
夜里十点半,玄关终于传来轻微的门锁转动声。
姜灼华推门进来,把公文包往挂钩上一扔,一言不发地走到沙发旁,脱力般地坐了下去。
她就那么直挺挺地坐着,没开电脑,也没看手机。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脊背还是绷着的,可眼神已经空了。
陆今野摇着轮椅慢慢过去,在离她一步远的地方停住。
他没敲字,只是安安静静陪着她。
过了很久,姜灼华才微微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含章拿到材料以后,专门跑了一趟去找林砚。”她的声音很轻,像飘在空气里,“她不是拿到料就发稿的人。她当面一个数字一个数字核对过,确认每一笔都是真的,才敢写。”
陆今野仰头看着她,没动。
“她是个好记者。认真,较真,眼里揉不得沙子。没核实的东西,她一个字都不会写,不会可以讨好谁,更不会…”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了点哽咽,“我那时候总说她太拼,让她别熬夜。她每次都跟我撒娇,说姐我心里有数,我当时要是再关心她一点,我要是再·····”
客厅没开主灯,只有实验室透过来的冷白光,把她的半张脸罩在阴影里。
她没有哭,声音干涩得厉害,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悲伤,像潮水一样漫过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不该是那个下场。”她低低地说,“她本该有个好结局的。”
陆今野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
然后在iPad上,一个字一个字,敲得很重很稳。
【会的。】
姜灼华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像是终于卸下了所有的力气,把头轻轻靠在沙发背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陆今野没有再打扰她。
他就摇着轮椅,守在她身边,默默的陪着她。
窗外刮起了夜风,吹得窗帘沙沙作响。
夜很凉。
可这个封了三年的潘多拉盒子,终于被撬开了一条缝。
第一缕光,照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