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下午,到了该导尿的时间。
她熟练地帮他抽掉背后的枕头,让他平躺好,然后安静地退了出去,虚掩上门。
等他清理完毕,她再进来,重新帮他垫好枕头。
端水给他喝,又去热了半碗粥,盯着他咽下去。
她在他旁边坐下,声音恢复了生活里的平淡。
“你的压疮,我刚才看了。骶尾那个在结痂,但左边髋骨那个不行,必须去医院清创。你不能再躺在这张床上了,床垫受力不对。”
他看着她。
“明天你得回去。”她拍板,“回你的公寓。你的床是电动的,有翻身护栏,卫生间有无障碍设施。你爸妈家无障碍设施条件太差了。”
他拿起iPad:【三楼。没电梯。】
“我知道。你爸怎么把你背上来的,明天就怎么把你背下去。我开车送你。”
他敲:【你的车在公司停车场。底盘太高。】
她扯了一下嘴角。
“我刚刚换了一辆。商务车,后排改装了轮椅升降平台。轮椅直接推上去,底座有固定卡扣。我特意去学了,自己操作了好几次,很稳,放心。”
他愣住了。
无障碍车。
升降平台。
固定卡扣。
她在新加坡被亲生母亲逼得焦头烂额,在做资产剥离,在跨国开会,在暗中疏通他工作室的关系,在一直关注他的身体,同时,还去订了一辆能把他的轮椅稳稳推上去的残障专车。
他攥紧了被角,胸口像塞了一团吸满水的海绵,酸胀得发疼。
他在屏幕上打字,打得很慢。
【灼华。】
她看着屏幕,安静地等。
【你辛苦了。】
看到这几个字的瞬间,她绷紧的嘴角猛地抽动了一下。
眼睛瞬时间就红了。
但她没有哭。
她迅速把头偏开,避开他的视线。一秒后,她转回来,眼神甚至有些凶狠。
“陆今野,我不要听你说什么辛苦。”
她死死盯着他。
“我要你每天按时吃饭。要你该翻身的时候自己翻身。要你导尿的时候,低头看一眼尿液的颜色对不对。要你查案的时候,每隔一个小时必须撑起身体做减压,我要你替我好好爱自己身体。”
她咬着牙问:“你做得到吗?”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里有愤怒,有恐惧,有比海还深的在乎。
“做得到。”他开口,声音嘶哑却用力。
“那就行了。”
她站起身,动作利落地收走床头柜上的脏碗,转身出了房间。
门没关严。他一个人躺在床上。
视线越过床尾,落在墙上那张他从小挂到大的解剖学海报上。人体骨骼正面图。
十几年了,他一直是个法医。他习惯了在冰冷的解剖台上,孤独地在别人的骨头上读故事。和那些他经手的一具具的尸体,彼此做无声的交流。
他从来都是一个人。
但现在,有一个人,在帮他读纸面上的故事。帮他查那些他根本不擅长的资金的流向,资本的伪装,人心的贪婪。
他的手探进床边的侧袋,摸到了那张清单。
展开。
上面有她清秀的字迹,还有那个画得有点歪的小多肉。
他把清单仔仔细细地折好,放回侧袋。
没有再放在胸口。
而是放在了导尿包旁边。
放在了它应该在的位置。
放在了他和她生活里。
傍晚,厨房里传来抽油烟机的轰鸣声,油烟的香气顺着门缝钻进来。
她说完那些话后,去洗了碗,
然后就和他妈一起进了厨房。
晚饭端出来了。
四个菜:番茄炒蛋,白灼大虾,醋溜土豆丝,清蒸鲈鱼。全是他能嚼得动的软食。
他爸下班回来,推开门,看见餐桌上的四个菜,四副碗筷,还有坐在桌边的她。
老头愣了一下,什么也没问,去卫生间洗了手,默默坐下。
他妈进屋,把他连人带轮椅推到桌边。
他低着头吃饭。
他爸吃饭不爱说话,筷子却没闲着。
先给客人的碗里夹了一大块鱼肚子上的肉,又去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到她碗里,然后又给客人夹了一只大虾。
他妈趁她起身去倒水的空档,又往她碗里加了好几只大虾,然后若无其事地吃饭。
他低着头,眼眶酸涩,大口大口地咽了下去。
吃完饭,她主动帮忙收碗。
他爸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打开电视,音量调得很高——那是以前他在家时的习惯。老头或许忘了儿子现在听力受损,又或许记着,只是想用声音填满这个家。
她从厨房擦完手出来,准备回客厅。
他爸突然站了起来。
老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姑娘。”
她停下脚步。
“以后……常来。”老头憋了半天,只憋出这一句。
她认真地点了点头。
他爸重新坐下,假装专心看电视。
晚上,他妈推门进了他的房间。
在床边坐下,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小野,灼华那姑娘,挺好的。”
他没出声。
“人家知道你现在是个什么情况,还愿意来照顾你。”他妈叹了口气,站起身,有些粗糙的手掌在他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你自己……好好想想。”
门关上了。
那一晚,她睡在客厅的沙发上。
凌晨两点,枕头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闹钟响了。
他醒了。
他双手撑着床垫,摸黑拿过导尿管,一切动作都很安静,他没有叫她。
拔出管子后,他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路灯,看了一眼集尿袋里的颜色。
淡黄色,很清澈。
正常。
他把袋子封好,用湿巾擦干净手。
但他没有立刻躺回去。
他坐在床沿上。双手撑着身侧的床垫。黑暗中,他什么也看不清,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臂在发力,撑起了整个上半身的重量。
他的手臂是正常的,他的脑子,依然像手术刀一样锋利。
他想起她放弃的家族信托,那辆停在楼下的无障碍车,她在楼道里坐了一夜的单薄身影,想起她端着温水盆时给他擦身子的时候,那平静的神情。
她不要他说对不起,不要他说辛苦了。
她只要求他好好活着,为她好好活着。
他能做到。
他站不起来,这双腿永远残废了,耳朵也永远听不见,每天五次导尿,一小时的灌肠,离不开的纸尿裤和轮椅,这些烂透了的现实,永远不会变了。
但是,她不在乎。
她接受这些,完完整整的接受他,她知道和他在一起,未来会面对什么,可是还是选择了留下来。
没有施舍,也不是因为含章案子的愧疚。
他不能辜负她的这份心意。
他绝对不能再让自己颓废下去了。
不能再由着性子不吃饭,由着性子弄脏床单,由着性子糟蹋自己身体,然后看着她蹲在床边红着眼睛给他端屎端尿。
他得活出个人样来。
她值得一个顶天立地的陆今野。
哪怕是个残废,也是个能自理,永远打不倒,能跟她并肩战斗的残废。
他重新躺回被窝,闭上眼睛。
他突然想,明天早上,他想做顿早饭。
她的粥里放了大枣,很甜,他也会放。他以前下过厨,虽然熬的可能没她好喝,但他能做。
他想给她熬一锅粥。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转了一圈,他的胸口突然涌起一股久违的滚烫。
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因为“想为某个人做点什么”而感到这种活着的悸动了。
嘴角在黑暗中微微往上牵扯了一下。
好期待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