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俯身,将他背后垫了两个高枕,帮他撑着坐起来,然后把iPad塞进他手里。
他开始打字。手指抖得很厉害,拼音键盘上经常按错键,但他打得很固执。
【含章的案子一直是悬案,之前没有进展,你走的两个月我一直在查。全部线索在U盘里。U盘锁在实验室。但我记得所有内容。】
她视线一凝。
他继续敲击。
【我画了一条因果链。】
一行一行的字,像冰冷的刀片,在屏幕上排开:
含章被害。2022年12月3日。
他做尸检。12月3日到5日。
他被袭击。12月5日晚。
U盘消失。
报告消失。
赵鹏在他住院期间从物证库提走补充鉴定样本。
与此同时,含章案从故意杀人降格为死因待查积案。
涉密封存。
他的调取申请被驳回。
驳回签章:赵鹏。
她盯着屏幕。
他的余光能感觉到她的下巴瞬间绷紧了,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他咬着牙,继续打字。
【启辰化工。我从工商系统里往后查了四层透视关系。最后面是星辰科技。31号遗体所在的四楼仓库,查到底是星辰科技的。】
“星辰科技”四个字一出。
他明显感觉到她坐在床边的身体僵直了。
【怎么啦?】
她的脸色发白。
【你做的并购案,后面涉及到星辰科技?】
她闭上眼。胸口重重地起伏了一下。几秒钟后,她睁开眼,声音干涩:
“是。”
他点了一下头。手指悬在屏幕上,停顿了很久,才敲下更慢、更重的一行字。
【还有一件事。我那晚被打,不是随机的。】
她死死盯着那行字。
【我的病历上写着铁撬棍、石块、刀刃碎片。四种不同方向的致伤力。光一次摔倒做不到。我失去意识以后被持续攻击过。含章死后48小时我被打,后面尸检报告没有了,我怀疑我被打是凶手为了灭口,目的或者动机就是阻止尸检报告提交。】
她的手原本搁在膝盖上,此刻猛地攥紧了裤子的布料,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深吸了一口气,打下了最后一段话,像是给自己宣判。
【这就是我要分手的原因。灼华,如果你知道了这些你就走不了了。含章是你妹妹。我很有可能是因为含章的案子被人打成这样。你面对我的时候没法不想到这件事,会一直想,如果不是含章,我不会变成这样。所以你再面对我的时候,你仍旧会留下来,不全是因为爱我,而是因为愧疚而待在我身边。如果你不知道因果链,有一天你不爱我了,想分开可以转身离开,毫无心理负担。但你知道了,你会因为没办法在这个因果关系面前,毫不介意地转身走,困住自己一辈子。灼华,我不要你献祭似地留在我身边。我希望你没有负担,恣意过完自己的一生。】
姜灼华看着屏幕上的字,看了很久很久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她没有立刻反驳。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她站了很久。
他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的背影。
她的肩膀确实比两个月前窄了,垂在身侧的手用力握成拳,又松开,再握紧。她在消化这巨大的、血淋淋的信息量。
然后,她转过身。
她走回来,拉过椅子,重新坐下。直直地盯着他。
“陆今野,你听清楚。我这辈子只说一次。”
他看着她的嘴唇。
“含章的事,你被打的事,我是刚才才知道的。你说得对,如果我早知道这些,从我们刚刚开始恋爱的时候就知道,以我的性格,我确实没法走。”
她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极具侵略性。
“但你,法医学陆博士,拜托请你算一下时间。”
“我跟家里做财务分割、拼命保你的工作室、让小李每天给你带饭······这些事,我是什么时候开始做的?”她盯着他的眼睛,逼问,“是我知道因果链之前,还是之后?”
他愣住了。
“之前!全是之前啊!”她语速加快,掷地有声,“我做这些事的时候,根本不知道什么见鬼的因果链!不知道什么灭口,什么星辰科技,我做这些事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件事,我妈在伤害你,我不能让她继续伤害你,你是我男人,我最在意的人!”
她的眼睛泛出一点水光,但眼神亮得慑人。
“我的选择,在你告诉我因果链之前,就已经做完了。你不能倒果为因,说我是因为愧疚才留下来。陆今野,你的时间线盘错了,你在冤枉我。”
他看着她。
她是律师。
在最极致的感情和最残酷的现实面前,她用的是最无懈可击的证据逻辑。
时间线。
因果顺序。
可此时此刻,这些冷冰冰的逻辑,比任何情话都戳人。
他被她钉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放软了一些,但依然坚定。
“你说你怕我会因为含章的事走不了,怕那是枷锁,怕我留下来是因为愧疚。”她扯出一个带着点嘲弄的笑,“但我告诉你,将来如果有一天你真的要分手,前提不是今天这种你自己吓自己的狗屁理由,如果有一天,你真的不爱我了,你看着我的脸什么感觉都没有了,你跟我提分手,我会头也不回地走。我不在乎那些什么道德绑架,对我来说没有用,爱,就在一起,纯粹些不夹杂那些有的没的。当然,我也不会因为含章绑着你,不会拿我为你做过的事,道德绑架你。”
她倾身,靠近他。
“我明确的告诉你,陆今野,含章的事,根本绑不住我。含章是含章,你是你。我跟你在一起,不是因为含章,跟什么亏欠没有一毛钱关系。”她看着他,“我跟你在一起,是因为你是陆今野。”
她坐直身体。
“现在,你选。”
他呆呆地看着她。
嘴唇翕动了半天,才挤出含混不清的声音:“选……什墨?”
“你现在知道了所有一切,如果你现在还坚持要分手,那我们现在就分。如果你不想分,就别再提这茬,以后也别老用含章这个烂借口老提分手。我不替你做决定。当然,你,也少来替我做决定。”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他被子底下的手,终于一点点挪了出来。手掌摊开,掌心朝上,带着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手指还在不受控制地微颤。
她看着那只手。
没有犹豫,她把自己的手覆了上去。
他的手指,猛地收紧,死死攥住了她。
那一整天,他们都没出这个房间。
她把小桌板架在床上,iPad放在中间。她拿着手机,坐在旁边。
他一行一行地把U盘里的加密内容默打出来。启辰化工背后的股权结构,赵鹏提走物证的时间节点,含章案在系统里的状态异常,保税区法人的更迭周期,以及那条沾着血的因果链。
她看着屏幕,看一段,问一段。
她问的问题,和他以前在解剖台前对着尸骨问的完全不同。
“启辰化工的第四层关联方,是通过什么协议跟星辰科技挂钩的?股权代持,还是一致行动人?”
他打:【股权代持协议。我查到了工商备案。】
“代持协议的签署时间?”
他打:【2021年8月。含章出事前一年多。】
她在手机上飞快地划动查阅,眉头越锁越紧。
“我手头这个并购案,星辰科技是作为标的方的关联技术资产打包进来的。并购案的甲方······”
她猛地顿住,嘴唇紧抿。
再开口时,她的声音冷了下去:“如果并购案的实际操控方,跟星辰科技之间存在隐蔽的利益输送,而含章的死,是为了掩盖这个利益输送……”
她转头看他。
“我有利益冲突。”
他懂这六个字在法律界的份量。
她下巴微收:“我是并购案的第三方总协调人。含章是我亲妹妹。并购案的资方涉嫌谋杀我妹妹。我不能同时碰这两件事。”
他在iPad上敲下:【你要退出并购案。】
她点头。
他敲:【突然退出,对方会警觉。会问为什么。】
“一定会的。”
他敲:【你会有危险。】
“有可能吧,但我没得选。利益冲突是诉讼里的硬伤。如果我不退,将来一旦上了法庭,对方律师会死咬着这点不放,直接撕碎整条证据链。到时候,我们所有的努力都会变成废纸。”
他定定地看着她,她眼底闪过一丝近乎狂热的明亮。
他慢慢打出一行字。
【好,那你负责纸面上的证据。我负责物证上的证据。】
她看着屏幕上的字,眼神也变了。
“31号遗体。四楼仓库那个。”她问,“你在他的骨头上,读出了什么证据?”
他把尸检结果一条条罗列:舌骨骨折(火灾前已遭扼颈)——指端化学腐蚀(非普通商户,极有可能是化学品库管)——炭化程度异常(现场有助燃剂,人为纵火掩盖现场)。
她站起身,在逼仄的房间里来回走了两步,转身定住。
“空壳公司股权穿透到星辰。31号遗体是长期接触化学品的库管。但那个仓库里存的,根本不是什么化工耗材。”
他敲:【我猜,毁尸灭迹一定跟星辰科技的利益输送有关。仓库只是个幌子。】
她深吸一口气。
“我来做股权穿透。你刚才说的四层结构,我需要从并购案的尽调材料里反向核实。如果能把资方的关联交易记录,跟你查到的空壳公司结构咬合上,如果他们毁的是财务凭证,或者就是利益输送的原始证据······”
她看着他。
“那这就不仅是含章一个人的命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