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没一会儿,她竟然回来了。
手里端着一盆温水,毛巾搭在肩膀上,还攥着条干净裤子,应该是他妈刚才拿给她的。
他猛地伸出手挡在身前,胳膊抖得厉害,指尖都在颤。
【粗去。窝自己来。】
她看了看他惨白的脸,没说话。
把盆轻轻放在床边的凳子上,毛巾搭在他枕头边,转身带上门走了。
屋里只剩他一个人。
他咬着牙,用胳膊撑着床垫往上挪,后背的肌肉扯得发疼,胳膊抖得像筛糠。指尖好不容易勾到盆沿,想往床边拉一点,可手上一点力气都没有,盆 “哐当” 一声从凳子上滑下来,温水泼了一地,毛巾也掉进水里,湿淋淋地贴在地板上。
他盯着那摊慢慢漫开的水,僵住了。
胳膊还撑着,撑了几秒,最后一点力气也抽干了,重重摔回床上。
天花板白得晃眼,他看着,眼睛发酸。
过了很久,他摸索着拿起 iPad,指尖抖得几乎按不准键,敲出两个字:
【进来。】
门立刻就开了。
她快步走进来,看见地上的狼藉,什么都没说。
蹲下来捡起盆和毛巾,转身去卫生间接了热水回来,重新放在凳子上,安安静静站在床边,看着他,没说一句。
然后她弯下腰,直接动手。
他没再挡。、
实在是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看吧,随便看吧,那些脏污的,统统都看了去吧。
他把脸狠狠转向墙,死死盯着那张泛黄的解剖海报。上面的每一块骨头他闭着眼都能摸出来,他的手在别人的骨头上工作了十几年,又稳、又准、有狠,他知道怎么尊重一具身体,怎么体面地送走一个人。
可现在,他连自己都照顾不了,他什么都控制不了,任由这个世界上他最不希望看到他这样狼狈的人,全都看到了。
她没有一点迟疑。
快速擦干净,换好纸尿裤,换上干净裤子,把脏东西收进塑料袋里。
然后她蹲下来,用干毛巾一点一点吸干地板上的水,端起盆,轻手轻脚走了出去。
屋子里的气味很不好,可她干活又快又麻利,没有一丁点的犹豫。
再回来时,她的手洗得干干净净,在床边坐下,没说话,就那么坐着。
他转过头看她。
她坐着,他躺着,他的视线只到她的膝盖。他躺在铺着脏毛巾的床上,身上穿着她拿来的裤子。
她的手伸过来,轻轻理了理他汗湿的头发。
指尖滑过他的额头,擦去额角的汗,移到他的太阳穴,最后停在他耳廓的助听器外壳上。
停了一秒。
跟两个月前,她走的那天,一模一样。
同一个位置,同一个停顿。
他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顺着眼角滑进太阳穴,渗进枕头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没给他擦,就坐在旁边,安安静静等着他哭。
他哭了很久,久到眼睛发涩,再也流不出一滴泪。
她的手指从助听器上移开,轻轻落在他左臂的皮肤上。
一笔,一划,慢得像怕弄疼他。
真皮层下的神经一跳一跳,清清楚楚感受着每一个笔画。
是 “等”。
她的手还留在他手臂上,停了好一会儿。
他知道她在等。
等他说点什么,等他握她的手,等他说不分了,不要分手。
可他没动。
手指在被子底下蜷了蜷,又松开。
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她的手指慢慢收了回去。
又坐了一会儿,还是没说话。
他闭着眼,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凉丝丝的。
过了很久,床垫轻轻震了一下,她站起来了,朝着门口走。
他也没说留。
门开了,又关上。
阴影从地板上传过来,越来越远,最后不见了。
世界彻底静了。
他一个人躺在黑暗里。
窗外的路灯亮了,橙色的光拖在地板上,长长的一条。
手臂上那个字的触感还在,一笔一划,带着她指尖的温度。
他不想等了。
那条因果链又在脑子里转。
含章死了,他因为含章被打成这样。她是含章的姐姐。
如果他告诉她真相她留下来,未来到底是因为爱他,还是因为愧疚,因为那条甩不掉的血债?
他怕自己根本分不清。
凶手藏在暗处,人还没抓到。
她留在他身边,万一再出事怎么办?
还有她的世界。
新加坡、伦敦、觥筹交错的酒会、以亿为单位的项目。
他一个坐轮椅的法医,一年的收入还不及她一个月的零头。
他们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这些理由,足以让她离开。
可她写了一个 “等”。
他看懂了,可他不敢应。
他把手臂翻过来,把那个字压在被子底下。
闭上眼睛。
手臂上的温度,一点点,慢慢凉了。
第二天,她果然来了。
陆今野其实早就醒了。
天刚亮就醒了,睁着眼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哄哄的。
直到一股熟悉的甜香飘进来,他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是大枣粥的味道。
她做的。
他妈熬粥从来不放枣,只有她会放好几颗去核的红枣,熬得糯糯的,甜丝丝的。
她端着粥走进来,放在床头柜上。
然后在床边坐下,正对着他的脸。
他张了张嘴,嗓子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一样。
“对不起。”
她看着他,没说话。
然后慢慢蹲下来,蹲得和他的视线齐平。
语速很慢,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
“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你都不许再这样不爱惜自己身体。”
他点了点头,眼眶有点发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