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起来,重新坐回床边。
“先吃饭。吃完了,我跟你说所有事。”
他看着她的嘴,没动。
她端起碗,舀了一勺粥,吹凉了,送到他嘴边。
他闭紧了嘴。
勺子就停在他嘴边,停了好几秒。
“陆今野,张嘴。”
他还是没张。
她没生气,把勺子放回碗里,碗搁回床头柜。
站起来,转身走了出去。
过了五分钟,她回来了。
手里拿着他的 iPad。
她在屏幕上敲了一行字,转过来对着他。
「你不吃这碗粥,后面的事我一个字都不说。你吃完了,我全部告诉你。这段时间我到底在做什么,为什么走,为什么不能告诉你。全部。」
他看着那行字。
她又敲了一行。
「你选。」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坚定,没有情绪和委屈,更没有愤怒。
他慢慢伸出手,端过了那碗粥。
她坐在旁边,安安静静看着他吃。
他吃了半碗,嚼了两颗煮得软烂的红枣,实在咽不下去了。
她没逼他,伸手接过碗,放回床头柜。
擦了擦手,她重新坐好,面对着他。
“我从头说。”
她的语速放得很慢,每说几句就停一下,等他看完嘴型。
“咱们在公园见过王远舟之后,他回去就跟我妈说了。第二天,我妈就去法医中心找你,对吗?我妈去找你,找你聊什么,你没告诉我,可我回来的时候,看见了你桌上那盒西洋参。”
“那是我托人从国外买回来的,所以我认得,我猜到一定不是一次愉快的见面。”
陆今野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被角。
“你没提,我也没问。可那天晚上一进门,我妈就给我堵在家里。她把你的底细查得底朝天,连你高中得过物理竞赛一等奖,有没有早恋都查的一清二楚。她给我两个选择:要么跟你断,要么她就让你的工作室开不起来。”
她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
“你消防验收的附件,说是资料缺失,对吗?”
“手动标成缺失,是王远舟他爸,通过学会审批组的范永健做的。范永健的老婆,跟王远舟他妈是大学同学,无论你提供几次附件,只要她不点确定,你就永远进行不到下一步,或者你说你去现场递交。可是陆今野,我妈说了,只要我不跟你断,后面你工作室的场地租赁、设备进口、资质认定,每一步她都能让人这样‘多看看’。”
陆今野的脸色白了。
”你什么错都没有,可你的申请就是永远过不了。她没有吓唬我,她的人脉真的做得到,你连投诉都找不到地方。”
陆今野的嘴动了动。
他想说 “那就不开了”。
可他没说出口。
因为她看着他,好像早就知道他要说什么。
“我没告诉你。因为我知道,你知道了,只会说‘工作室我不要了’。可我不能让你这么做。那个工作室是你唯一的东西,你那么热爱这份工作,法医工作是你的命,你能坐在轮椅上,还能做法医鉴定工作,还能查案子,你的未来全靠那个工作室。我不能让任何人把它从你手里抢走。”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气。
“所以我开始装冷淡。来的次数越来越少,消息越来越短,语气越来越硬。我得让我妈相信,我们的关系真的在变疏远,变淡。”
她又停了一下,眼神暗了暗。
“你可能想问,为什么连一条真心的消息都不能发。因为我周围到处都是我妈的眼线,她不只是看我的朋友圈。自从我们谈恋爱,我周围的人得知我们谈恋爱的事情,很多都向着我妈,有人会盯着我的脸,看我有没有在等谁的消息,看我走路是不是轻快,看我吃饭的时候会不会走神。“
”冷淡如果是演的,演得再好也会穿帮。我必须真的让自己变得冷漠下来。你看见的冷淡,和他们看见的,是一样的。我没办法只骗她,不骗你。”
陆今野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原来那些他以为的疏远、冷漠、不在乎,全是她演的。
她不仅要骗她妈,还要骗他。
她一个人,扛了两个月。
“陆今野,我不能告诉你真相,因为我知道,你知道了的第一反应,不会配合我演戏。是真的会跟我分开。你不会让我为了你,去跟我妈撒谎,去跟家里对着干。你越在乎,就越会推开我。”
她说得对。
陆今野心里非常清楚。
如果当时她告诉他真相,他一定会说 “你走吧,别管我了”。
她没这样的时候,她妈妈来的时候,他就退缩了,他直接做了决定,他会和她分手。
“后来我说要出国出差两个月。跨境并购是真的,但不用去那么久。这两个月,我做了两件事。”
她的语速更慢了,每个字的口型都张得很大,怕他看错。
“第一件,搞定你的工作室审批。消防验收我绕开了范永健,走的省级直报通道。场地租赁找了一个我妈根本不认识的关系。设备进口和资质认定,我让我大学同学的律所同事全程盯着。所有环节,全绕开了她能伸手的地方。现在你的审批在正常走,她再想动手,也碰不到了,你的工作室申请不会收到威胁,是安全的。”
陆今野看着她,说不出话。
他每天坐在实验室里查案子,以为自己一个人在扛。
可她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早就把所有的刀,都替他挡了。
“第二件,我跟家里做了财务分割。”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几张照片,转给他看。
是法律文书的扫描件。
个人财产独立声明、律所合伙人权益确认书、家族信托受益权放弃声明。
一个个黑色的字,像钉子一样钉在屏幕上。
“我放弃了家族信托的所有受益权。我的律所收入、个人账户,跟家里的钱彻底没关系了。以前她能拿我的前途威胁你,现在不行了。我的事业,我的钱,我的人生,全是我自己的了。她再也管不了我了。”
她把手机收回去,看着他。
“这两件事全部都做完了,我才敢回来。我要是没做完就回来,她知道了会立刻动手。我必须让她以为我们真的完了,直到我把她所有后路都堵死,确认都安全,我才能回来找你。”她的手,轻轻放在他膝盖上。
“小李每天给你带的饭,是我提前一天让保姆做好,早上给他送过去的。敷料的牌子、形状,是我告诉他的,我怕你自己买的用不惯。减压垫是我让他每周检查一次。你尿路感染住院那天,小李第一个电话打给了我。这两个月,我每天都在关注你怎么样了,看着你身体一天天变坏,我心疼死了,可是我不能出现在你面前。”
陆今野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他赶紧低下头,怕她看见。
原来那些他以为的巧合,那些他以为的 “小李人好”,全是她的安排。
他每天抱着那张清单熬日子的时候,她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看着他,守着他。
“我说完了。”
她看着他,眼睛红红的。
“所有事,你都知道了。”
陆今野躺在床上,看着她的脸。
她瘦了,眼下的青黑比上次见的时候更重了。
这两个月,她一边要应酬事务所繁琐的并购工作,一边要跟家里斗,一边要搞定工作室的事,一边还要偷偷盯着他的身体。
她比他累多了。
他张了张嘴,声音还是哑的。
“里为了窝的工作室,跟家里断了关系,我·······。”
她嘴角扯了扯,露出一点很浅的笑。
“不是为了你。是我妈做的事不对。她不能用我的人生,去威胁别人,这是道德绑架。”
“你放弃了家族信托。”
“那些钱本来就不是我赚的。没有它们,我也能活得很好。”
陆今野的手,在被子底下慢慢攥紧。
手里攥着那张折了无数次的清单,纸角磨得发毛,硌得他手心生疼。
他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眼睛里还含着泪,却异常坚定,终于鼓足勇气,
“窝也有事跟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