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的时间已经过了。
他不再数日子了。
以前数,数六十天。
后来不数了,日子是靠导尿次数过完的。
一天五次,五次导完,一天就没了。
早上,闹钟响了。
吃力地撑着胳膊起来,换纸尿裤,做肠道护理。
整个流程比以前慢了太多。以前她在的时候,这一套流程下来刚好六十分钟。现在要七十,有时候八十分钟。吃得太少,肠子动得更慢,只能耗着时间等。
他坐在马桶椅上,两手撑着扶手。中间痉挛来了两次。
第一次比较轻,左小腿蜷了几下就过去了。
第二次重,两条腿一起抖,轮椅跟着晃了晃。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腿在那儿抽,一点没动,也没去按。
等它自己停。
然后它又抽,继续等。
洗完澡,他对着镜子照了照。
现在他不爱照镜子,可不得不照,得检查压疮。
侧过身,拿小镜子照后腰。
蝶形敷料贴得很牢,是小李买的康维德。前天自己换的,用止血钳夹着碘伏棉球,胳膊拧得快断了才贴好。
确实比之前方形的好用,边缘不翘。
创面没再继续烂,边上的红退了点,开始收口了。
放下镜子,挪回轮椅。
穿衣服的时候,手指碰到了肋骨。一根一根凸出来,轮廓太明显了。
胳膊还是有力的,可胸口不该这么干瘪。
他知道自己瘦得厉害。
即便从来不称体重,但心里也有数。
他推着轮椅到书桌前,开电脑,插U盘,把所有加密文件都调出来。
他往轮椅靠背上一靠,眼睛扫过屏幕,一件一件过。他不急着把线索往一块拼,就像在法庭上听人陈述似的,冷静,客观。
启辰化工,在保税区注册的。法人代表是个查不到任何背景的陌生人,一看就是个背锅的皮包公司。
上周他往后查了四层:启辰的股东是另一家公司,那家的股东又是个空壳,再绕过一层投资公司当跳板,最后露出来的名字是——星辰科技。
陆今野的目光在这四个字上停住了。
31号遗体的那个仓库,四楼,灰色铁门,查了这么久,原来主体公司是星辰科技,根在这儿。
再点开赵鹏的物证提取记录。
那一行字他看了无数遍:他住院第三周,赵鹏从物证库提走了含章案的补充样本,签名和日期清清楚楚。
每次看到这个日期,他都要愣一下。
那时候他还在病房里躺着,医生刚告诉他,两条腿永久性截瘫,双耳失聪,永远变不回正常健全人。
那段日子他受伤严重,记不太清了,可赵鹏的签名,像根刺,扎在那儿动弹不得。
含章案的系统状态:怀疑故意杀人→性质降格→死因待查积案→涉密封存。
他的调卷申请被驳回了,驳回人签字:赵鹏。
他自己的病历:铁撬棍、石块、刀刃碎片。
四种不一样的伤,四个不一样的方向。
摔一跤,根本摔不成这样。
保税区代理公司的法人更换时间:2022年11月。
含章出事的前一个月。
所有碎片都看完了。他关掉多余的窗口,桌面干干净净。
新建了一个空白文档。
他画了一条横线,从左到右。
在上面标上点。
* **2022.11** 启辰化工换法人
* **2022.12.3** 姜含章被害
* **2022.12.3-5** 他做尸检,提取义齿,写报告,备份进U盘
* **2022.12.5晚** 他被袭击,只记得被锁脖子,实际伤重得多,U盘失踪
* **2022.12.5后** 赵鹏提取物证,含章案降格封存,实验室电脑里的报告被删。
他盯着这条时间线。
手指放在键盘上,没立刻打字。
等了一会儿,让这个时间线在脑子里落稳。
这些碎片他一截一截找了三年,今天第一次全摆在一起。
就像拼骨头。
你早就知道这个人死了,可只有把所有骨头都排好,你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他在下面敲字:
「因果链(推测):
有人杀了含章 →我快写完尸检报告了 →是什么原因让他们必须拦住我 →袭击杀我 →抢走U盘 →删电脑里的报告 →赵鹏帮忙把案子压了 →所有证据都没了」
特意在前面写了“推测”。
没有过硬的证据。只有对得上的时间线,赵鹏的签名,身上说不通的伤,消失的U盘,莫名其妙降格的案子。
这些是碎片,能拼出大致走向,可推测在法律上不是证据。
接着往下打:
「缺的东西:
1. 谁杀了含章?不知道
2. 谁打的我?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个人?)
3. 赵鹏为什么帮忙?被威胁了?被买通了?还是自己也参与了?
4. U盘在哪?被打我的人拿了?被赵鹏拿了?还是已经毁了?
5. 义齿还在恒温箱里,没被动过。赵鹏不知道有这个东西。」
打到第五条,手指停住了。
义齿。
含章的义齿,三年多了,一直在他的个人暂存箱里。四度低温,泡在保存液里。
赵鹏删了电脑里的报告,提走了物证库的样本,可他漏算了一步,义齿不在物证库。
在他这儿。
如果义齿上沾了凶手的东西……
陆今野的呼吸顿了一下。
他盯着屏幕,又加了一行:
「6. 义齿是唯一剩下的物证。要是上面有凶手的DNA —— 得有家属认领,得走正式程序提取比对,得有卷宗权限。」
他看着这行字,心沉了下去。
得有家属认领。
她认出了面貌复原图,说那是她妹妹。义齿内侧刻着HZ,是含章的首字母。
当时他把义齿给她,她又送了回来,说“这是物证,你留着比我放着安全”。
现在还在恒温箱里,安安静静待着。
可要做DNA检测,得走程序,得调卷宗。
卷宗被封了,他的申请被赵鹏驳回了。
他一个人,从内部流程上,根本打不破这个封锁。
存好文件,加密,拔下U盘。
他靠在椅背上,两手搭在扶手上。
窗外是阴天,灰扑扑的,云连成片,一点缝都没有。
实验室没开灯,只有电脑屏幕的光,把他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他想到了她。
这次真的不是故意的。是那句“得有家属认领”,职业习惯联想到的。
手指一下子攥紧了扶手。
含章是她亲妹妹。
她是正八经的被害人家属,有权申请立案监督。
她干了六年并购,最擅长扒这些公司套公司的烂账。
他一个人办不到的事,她能。
可他不能找她。
她走了两个月了。
在伦敦,在那些他看过微信朋友圈照片里,过着她该过的生活。
走之前,她给他备了六十天的药,六十天的饭,三盒导尿包,一张手写的清单。
她粘了防滑垫,在他胳膊上写了一个他不知道是什么的字。
然后她走了。
她做完了所有能做的事,然后走了。
他不能因为自己的事,把她再拽回这泥潭里。
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
窗外的天,越来越灰。
下午三点,该导尿了。
他去了卫生间。
出来的时候,小李已经在实验室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保温盒和一袋橘子,放在他对面的椅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