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李看见他,赶紧走过来蹲下,在iPad上打字:「陆哥,午饭给你放桌上了,你吃了吗?」
陆今野扫了眼桌上的保温盒,没动过。
【还没。】
「那你先吃,我等你吃完再走。」
他看着小李。
二十六岁的小伙子,圆脸,短头发,眼睛直直看着他,真心关怀,不同情也没有可怜他的表情。
这种眼神,他在姜灼华脸上见过。
她蹲在自己面前的时候,也是这样。
他打开保温盒。
菜,粥,一个水煮蛋。
跟她做的一模一样。
拿起筷子,吃了几口。半碗粥,几口菜,鸡蛋剥了壳咬了一口,噎得慌,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放下筷子。
【饱了。】
小李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慢慢打字,打得特别慢:「陆哥,姜姐那边……」
陆今野的筷子,“嗒”的一声,掉在了桌上。
小李的手指顿在屏幕上,慌了,赶紧把那行字删了,改成:「没事,您休息吧,我把碗收了。」
他站起来,收拾好保温盒,拎着橘子袋放到陆今野桌上。
走到门口,又停下,转过身,蹲在门口。
走廊的光落在他脸上,他张了张嘴。
“陆哥,她让我跟您说——”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小李脸涨红了,低下头,快步走了。
门轻轻带上。
“她让我跟您说——”
他读到了前三个字。
陆今野坐在原地,看着门口,看着桌上那袋黄澄澄的橘子。
答案来了一半。
另一半,他不想读,也不想知道。
不是看不到。
是不敢看。
看了,明白了,就再也装不下去了。
他其实早就知道。
小李从第二周开始带饭是她安排的,敷料的牌子是她告诉小李的,减压垫是她让小李检查的,住院那天是她不放心,让小李过来看看他的,小李看到他发烧,出了卧室打电话,估计也是打给她。
这些他都知道。
可他不问。
不问,就还能骗自己,她已经走了,彻底走了,他们不会再有交集了。
问了,就什么都点破了。
他没有理由说服自己,他答应了她妈妈,他承诺过会分手,他希望她过的好,而不是困在自己这个残废身边。
手指死死攥着轮椅扶手,攥得手心都出了汗。
喉咙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堵着。
他没动,就那么坐着,看着那袋橘子。
坐了很久很久。
晚上回到家。
打开冰箱,空的。
沥水架上,那几个保鲜盒倒扣着,干干净净。
是她走之前,洗好放回去的。
关上冰箱门。
家里没有挂面了。
翻柜子,翻出一包方便面。
以前她不让他吃这个,说钠太高,对肾不好。
他煮了,放了半包调料。
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
面软乎乎的,没什么味道。
吃完,碗就放在桌上,没洗。
推着轮椅到客厅,坐在茶几旁边。
路灯的光从窗户照进来,橙黄色的,长长的一条,铺在地板上。
手机在腿上。
点开微信,她的对话框。
前天她发了一条:「伦敦很冷。你呢。」
他没回。
今天没有新消息。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天。
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几个字:「你让四李给我带饭了。」
手指有些硬,字打错了。盯着屏幕上的错字看了半天,他突然觉得没什么意义,又一字字删掉,屏幕又空了。
又打了一行:「含章的案子,我有线索了。」
看着这行字,心里更堵了。
她能看懂时间线,能帮他走检察院的程序,能查星辰科技的详细背景,社会关系,她能查到一切。
可含章是她妹妹。
可她不知道,他被打可能也是因为这个案子。
他不想告诉她,因为到现在为止,还都是推测,没有实锤。
打字跟她说什么?难道要说,灼华,我怀疑你妹妹的死还有我脊椎被砸断,这两个可能有关系,但我没证据。
难道要他说这个?然后让她从伦敦飞回来?
那他一定是疯了。
又删了。
屏幕空了。
光标一闪一闪。
他的手指抖了抖,因为习惯和情绪,在备选字里错选了谐音字,敲出四个字:
「窝很想你。」
盯着那两个错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按着退格键,一个字一个字,全删了。
屏幕重新变回一片死寂。
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屏幕朝下。
窗外的路灯,还是橙黄色的。
他坐在那片光里,一动不动。
案子,含章,义齿,时间线,还有她。
所有的东西都搅在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什么都没做。
就那么坐着。
九点,导尿。
出来后上床搬腿,塞枕头,换纸尿裤,拉平防漏床单。
凌晨两点的闹钟,放在枕边。
躺平,手摸到枕头旁边那张纸。
她手写的清单。
黑暗里看不见字,可他记得每一行。
导尿五次,减压每小时,肠道护理别省时间,药按盒吃,压疮红了就卧床。
他把清单贴在胸口上。
口袋里,还揣着那张撕下来的标签。
「给你的。」
标签纸有点硬,隔着衣物硌着他。疙瘩汤倒了,标签还在。
胸口是她写的字。
口袋是他写的字。
他翻了个身,两手攥着床栏杆,把下半身带过来。
膝盖中间的枕头歪了,伸手调了调。
手指又碰到了胸口的清单,纸角起毛了,折痕深得快破了。
指尖划过右下角那个小小的多肉,凸起的触感还在。
他把手轻轻按在上面。
她的字,就在他的胸口上。
闭上了眼睛,明天继续,需要身体活着,撑到水落石出那天。
还要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