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那双眼桃花眼微微眯起。就在初七以为自己问错话时,他却又展露出那副温和的笑颜:
“因为我是这山的主人,没有我的允许,自然放不进他人。”
初七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相识几日,他从没提过自己的事。
“那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九十九夜便是守山人?”
对上那纯粹的眼神,原先搪塞的谎言已到了嘴边,现下九十九夜却忽而张不开口。
真奇怪,明明才同她相识不久,却足够叫他连本能都暂时忘却。
“是,自有意识那日起,我便肩负起了这样的宿命,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他表面看起来像是在说山,心底想得却是名为‘归墟’的那座囚笼。
掌心向上,纤长的手指略略探出,一只斑斓的蝶稳稳落在了漂亮的指尖。
鸦羽一般的睫毛同蝶翼一同颤抖,微风扬起他额前几丝碎发。九十九夜便这样静静坐于春光之中,与蝶共同点缀了这片春色。
初七下意识放轻了呼吸,生怕惊扰了那只蝶:
“那...九十九夜莫非是自山中诞生的精灵?”
见她眼中毫无惧色,九十九夜的心情忽而好了那么一点。
“让你失望了,我并不是你口中那种超凡的存在,我是实打实被某人生下来的。”
仅有这点,九十九夜无比确信。无论是归墟也好,此山也罢,于他而言都是挣不脱的牢笼。
他无法自戕,只能在漫长的时日中一次又一次的等待。
等待着与他流着相同血脉的孩子降临,彻底替代他成为新守护者这一存在——正如当初他的父母亲对他所做的一般。
如此,便能彻底摆脱那座囚笼。
可九十九夜显然不屑于走上同他们一般肮脏的路。
所有闯入者几乎都丧生在了他的手下,至于和谁生下另一个背负宿命的孩子,光是想想便足够令人作呕。
不过...要是能同她永陷于此处,似乎...也不是不能接受。思及此处,九十九夜的眉眼春风化雨一般柔和了下来。
许是春光太好,亦或是萌动的心使然,他忽而很想握住近在咫尺的那只手。
初七丝毫没有察觉到九十九夜灼灼的目光。
她的视线紧追着那只飘然的蝶,随着那抹绚丽起伏不定的飞行轨迹,起起落落。
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之物,她弯下腰,伸手拾起地上那截枯枝。
指尖触及的刹那,熟悉的感觉如潮水般涌来。
仿佛沉寂多年的湖面骤然被风掀开,心底原本翻腾不休的喧嚣,在这一刻竟奇迹般归于宁静。她握着枯枝的手微微发颤,身体的本能比意识更快一步作出回应。
腕骨翻转,剑意随枝而起。一个利落漂亮的剑花,在林间骤然绽开。
陆...清辞。这三字几乎是脱口而出。
喃喃自语出口的瞬间,她自己先怔住了。陆清辞...是谁?她想不起来。
“初七!”
呼唤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念头闪过的瞬间,剧烈的疼痛近乎撕裂一般袭来。
九十九夜几乎是在她吐出那个名字的刹那便冲了过来。
听见那三字,他的脸色倏然惨白。
他当然知道那是谁。在她被层层封锁的记忆深处,有一块地方被她护得极好。无数碎片纵横交错,唯独有关那人的痕迹,被她小心珍藏。
面对除魔的利剑,她眼睛眨都不眨,可那日的风雪之中,他分明瞧见她几乎为那人流尽了泪。
胸口骤然发紧,莫名的酸涩席卷了全身,纤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
他好不甘心。
“初七,别想了——你的身体要紧,我们先回去。”
九十九夜不由分说夺过那截枯枝,掌心合拢的瞬间,将它碾得粉碎。
*
关于自己是如何被带回房中的,初七记不太清了。
他不笑的时候,冷得像终年不化的山雪。那样的气息压得人几乎不敢开口。
九十九夜是在生气吗?可她绞尽脑汁也猜不出对方发怒的理由。
“在你养好身子之前,不许再外出。方才那般胡来,若我不在,你晕过去怎么办?”
没有一丝温度的话冷冷响起,初七下意识打了个寒颤。秉着不再给他添麻烦的心态,她沉默良久,终究没有反驳。
*
月华穿破流云,从窗棂洒落一方清辉。她托着脸颊,望着夜色发呆。
万籁俱寂,唯有虫鸣与风声,她终于得以整理思绪。
陆清辞。
她抬起手,在掌心一笔一划地写下那三个字。指尖擦过掌心,激起丝丝痒意。
他是自己的什么人呢?如果记得他的名字,那他对自己来说应该很重要吧?
像是抓住了丢失记忆的一角,入睡前她总要这般默念几次。或许...循着这点蛛丝马迹,很快便能找回遗失的过去。
枕着清明的月光,初七终于沉沉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