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天盖地的困意再度将池千澜裹挟，奋力挣扎的双手，终于无力垂下。

*

残阳如血，天空被霞染得通红。

面前半零不落的阁楼立于一片荒芜之中，甚是凄凉。

破风声呼啸而过，九十九夜抬眼望去，数块燃烧着巨石从天而降，涌动的气流伴着耀眼的火色，在天地间带出一道道弧光。

宛若泰山崩顶于眼前。

目睹一切，九十九夜漂亮的脸上却没有展露任何表情。

只见那丁香色的衣袍轻轻一挥，电光石火之间，万籁俱寂，天地失色，巨石竟生生静止在了半空，时间就此在此刻定格。

这下便可心无旁骛地探索了。

推开近乎腐朽的木门，九十九夜地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瞬。果然，这楼阁从内部看起来同外表一般萧索颓败。

路过一扇扇关着此处主人记忆的房间，九十九夜漫不经心一一扫过。

少女或打坐或挥剑的身影充斥了画面，身后的背景从晨曦中云海到梨雪纷飞的树下，不断变换流转。

四季变迁，斗转星移，唯一不变的，便是池千澜始终如一的修行。仿佛她的日子除了修炼，还是修炼。

九十九夜轻啧了一声。看来这家伙真是个呆子。

余光一瞥，他忽而止了脚步。

雨后的屋檐下蜷缩着一团人影，半边身子被笼罩在阴翳之中。少女瘦削的脸上几乎没有血色，褴褛衣衫之下，一对肩膀近乎瑟瑟发抖。

顺着少女目不转睛的眼神看去，九十九夜很快发现了源头。

被行人握在手中的麦饼氤氲着热气，空气里似乎都染上了若有若无的麦香。

九十九夜从少女眼里看见了赤裸裸的欲望。

一道身形倏忽自檐下窜出，电光石火之间，瘦削的手臂悄无声息自身后探出，瞧准时机便猛地夺过。

得手了。

行人的手中的天青色油纸伞在争执中猝不及防应声而落。

“臭要饭的，竟抢到我头上来了！我看你是嫌命太长...！”

骂骂咧咧的污言秽语一股脑自那人口中涌出，少女置若罔闻，拔腿便跑，没有丝毫停留。

“站住！让我逮到以后，看我怎么收拾你！”

凌乱而急促的脚步和雨一同敲打着青石板街道，仓皇回头之间，她很快发现了这人的不同寻常。

能为了几个饼这般追着她跑的，这还是头一个。恐怕不止是为了那几个饼...而是为了出口恶气。

于是她跑得更卖力了。

瞧见雨中两道追逐的身形，九十九夜垂了眼帘，心中罕见地泛起一丝异样。他早已冷却的心竟隐隐泛起一股殷勤的期望。

期望她可以就此逃脱。

许是多日没有进食，转过狭窄的巷口以后，少女的身形肉眼可见地慢了下去，原先被拉开的距离忽而愈来愈近。

她终究是被追上了。

被恶狠狠揪住的一瞬，手中的麦饼散落了一地。

“跑？你不是挺能跑的么？害老子追了那么远...现在我看你怎么跑...”

拳头一次次伴着咒骂呼啸落下，少女从一开始的还能靠灵活的动作略躲开些，到后来只能蜷缩着身体，紧紧护住头。

事情的发展显然已经脱离了九十九夜的预料。以旁观者视角来看，这俨然已变成了单纯的泄愤。

“为什么？！为什么不还手？”

骨节分明的手掌不自觉握成了拳状，九十九夜心底没由来地染上了愤怒。

近乎是喃喃自语的话音落下的一刻，一个念头忽而自脑中闪过。

难道说...她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心有愧疚，所以才任由对方摆布的么？

这个念头浮起的一刹，九十九夜像是亲眼见证了天大的笑话，蓦然轻笑出声。

多可笑啊，于那人而言，失去几只饼只是那一天里并不愉快的篇章，待事情平息过后，他的日子仍旧照常继续，不会掀起一丝波澜。

可于她而言，那几只饼却关乎性命。

性命攸关之际她还被所谓的是非对错束缚手脚，任由着那人将愤怒加诛于自己。

该说她天真...还是蠢？

如若换做是他，那人早在第一次动手时便已身首异处。

够了。

纤长的睫毛于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九十九夜阖了眼眸，转而向他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