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前的碎发梳得利落,如瀑的墨发仅用一根红色发带高高扎起,简单束在脑后。
望着铜镜中那略显英气的五官,池千澜忽而觉得有些陌生。
为掩人耳目,池千澜用身上仅有的灵石置办了身上这套男装,就连腰间清霜剑都细细缠了布条,不露一丝痕迹。
精瘦的手臂配上干练的身型,若非相熟已久之人,应是瞧不出什么破绽。
镜中那道身形随着池千澜的动作而晃动,打量半晌,她终于单指压低了斗笠的边缘,直奔委托地而去。
*
云在天边翻滚,海风送来阵阵咸湿。
望着脚下涌起的滔天巨浪,池千澜定定立于剑上,眸光映出波澜壮阔,眼里没有丝毫退缩之意。
墨色阴云积聚之下的漩涡中心,便是池千澜此行目的地——归墟。屏住呼吸的一刹,那道身影从剑上一跃而下,投身于漩涡中心。
脚底实感传来,池千澜缓缓睁开眼睛。
意料之外地,此处像是有道无形的屏障,将海水与之分开,安静得只能听见清浅的呼吸。借着自头顶透下幽幽的微光,眼前之景池千澜仅能看个朦胧。一切都沉浸在神秘的幽蓝与昏暗之中。
池千澜抬手,纤长指尖探入衣领,勾出一条红线。轻轻一拽,一枚被红线串起的珍珠便滑落掌心。莹润柔和的珠光登时自她掌中流泻而出,略略驱散了眼前的黑暗。
先前朦胧的巨大黑影,骤然清晰。纤尘不染的汉白玉小径自池千澜脚下延伸开来,将上方的波光粼粼悉数倒映。
道路的尽头直指远处雕梁画栋的主殿,流转着华光的琼楼玉宇登时跃然于眼前。
看清面前所矗立之物的刹那,池千澜下意识止了一瞬呼吸。一时恍若置身瑶台。
然而,太静了。
珠光摇曳,照见的唯有美轮美奂的死寂。没有巡逻的卫队,甚至连一丝生灵的气息都难以捕捉。
归墟入口重现,引得修真界暗流涌动,池千澜本以为会在此见到不少同道身影,如今看来,却似只有她一人,踏入了这瑰丽的遗迹。
是时机未到,还是...此地本就如此?
远眺之际,池千澜脊背忽然窜过一丝微妙的寒意。背上似乎落了道灼热的目光。
可骤然回头,四周空无人影。
难道是错觉...?池千澜摇了摇头,提脚向宫殿走去。
“有人吗?”
清越的声音在撞在偌大殿宇之内,碎成片片回响。除却耳旁隐约传来的水流潺潺之声,再无一人应答。
难道...这里已然变作了空城?步入门扉大开的宫殿内部,脚步声轻轻回响。
明珠的光芒滑照亮了殿中的盘龙玉柱,池千澜抬眼望去,空旷殿宇中垂落着鲛绡纱帷,岁月仿佛从未在此留下过痕迹,每一处布置都堪称辉煌。
穿过重重大殿,池千澜止了脚步。
空荡荡的大殿之中,一抹身影静静伫立。
那人着一袭春丁香色衣袍,黑色的秀发上没有任何装饰,如瀑一般倾泻。
整个人好似花一般被拥在风中,光是看一眼,便再也叫人挪不开眼睛。
好美..好似公主殿下。
察觉自己失礼的刹那,池千澜忙收了目光,垂了眼帘。
“抱歉...冒昧叨扰,敢问阁下可是此处之主?”
面前的少女静静打量着来人,目光最终落在了池千澜腰间用布条缠着的剑上。
以往她所遇见的佩剑之人通常会选择用剑说话,不由分说便将剑架到颈上,今日这人...倒有些稀奇。
“你也是来寻宝的么...?”
清冽的嗓音响起,如玉石相击,带着一种天然的冷感,与那柔美外表形成微妙反差。
对上那双如水一般澄净似能照出一切的眼睛,池千澜莫名有些心虚。沉默片刻后,终究点了点头。
池千澜正是受委托人之约,前来此寻找传说中只存在于归墟的宝物。
可委托并未向池千澜言明所寻找的究竟为何物,只含糊略提及待她见到之时立马便会恍然大悟。
瞧见面前之人像是知道些什么的模样,池千澜道:
“冒昧请问,阁下是...?”
面前之人却微微低下了头,鸦羽般的长睫遮住了眸中神色。半晌,方才冲池千澜扬起笑容:
“在下名九十九夜,如你=您所见,是守护归墟之人...大人所求之物,我有些眉目,我这便为大人引路,还请不要伤害我...”
话音落下,九十九夜俯下了身子,缩瑟的肩膀瑟瑟发抖。
池千澜蹙眉,眼中闪过一抹复杂之色。她从前过的究竟是什么日子?
望着面前之人丝毫没有拔剑的动作,九十九夜迷茫的表情似藏着不解。明明是为了想要得到的东西而来,对方为何不出剑?
“莫非您不会用剑?”
池千澜心下轻轻叹息一声,略摇了摇头,将对方搀扶起来。
“面对毫无战意之人,剑无需出鞘。只是...既然九十九夜是守护归墟之人,为何又肯...?”
九十九夜很快便从池千澜未言明之话中读出不信任,眼神飘得很远。
“说来大人可能不信,自我有意识起便身处于此,日九十九夜与黑暗为伴,不能离开此处半步。自那日起或许过去了十年...亦或是百年...时间在此处仿佛不再流逝...”
幽幽的目光仿佛摆脱了桎梏,随着天光水光浮游,摆动。
微微扬起的头颅下方露出一小截雪白的脖颈,旋即,一串晶莹顺着完美的下颌弧度簌簌滚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