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沉默良久。终于,澹台长老缓缓开口:
“池千澜,离宗之后,云梦宗便再无立场护你。前路荆棘,因果自负,你可想清楚了?”
“弟子明白。一切后果,弟子一力承担。”
池千澜答得毫不犹豫,分外干脆。且不提楚家乃百年世家,底蕴深厚,更重要的是楚行止身后的逍遥宗,一旦事情闹大,恐怕徒为两个门派增添龃龉。
赶在事态发展成那般不可控之前,池千澜势必要先走这一步。
一旦她脱离云梦宗弟子的身份,他们便没了再向云梦宗发难的由头。她不愿叫陆清辞夹在中间为难。
沉默的间隙之间,池千澜却并未等到那道一直未曾响起的熟悉嗓音。直到最后,她还是忍不住抬头。
那人端坐于宗主之位,玉冠束发,姿仪清绝。可他的目光却定定落在案前那封离宗书上,并未看她。
陆清辞没有阻拦,也没有挽留。可是无人知晓的地方,胸口处无端泛起一阵绵密而尖锐的痛楚。
她可知这一离去,对他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又或者..她终究是下了决心执意离开,以去往那人身边?
僵持未能持续太久,负责刑名的澹台长老面容冷峻,蓦然打破了殿中的沉寂:
“弟子池千澜听命,既已承认罪名属实,那本座问你,为何要掳掠楚家人士?”
威严直声落下,池千澜背脊挺得笔直。既然去意已决,她亦要走得堂堂正正,无愧于心:
“禀长老,只因弟子亲眼见楚公子凌虐无辜,实难袖手旁观,因而出手相救。至于宗门如何惩处,弟子皆愿领受,绝无怨言——此亦为给楚家一个交代。”
紧接着池千澜却话锋一转:
“然若令弟子供出受难者行踪,弟子万死不从。”
话音落下,偌大殿堂内,霎时陷入一片死寂。
一切已水落石出。无论其中缘由如何,池千澜既对所犯之事供认不讳,触犯宗规一事已是板上钉钉。
“既如此,依据宗门律例,弟子池千澜,私闯宅邸,干涉凡俗,无端生事,责十鞭,开除宗籍,永不复录。池千澜,对此裁定,你可有异议?”
澹台长老的裁决很快落下,陆清辞亦终于抬眸。
望向殿中那抹纤细却挺直的背影。此时此刻,他心底竟荒谬地生出一丝冀望。
他多希望能从她口中听见‘不’字,哪怕只是流露出半分犹豫,好让他能有理由为她周旋,替她担下。
可那张却倔强的脸,终究是缓缓地点了点头,随后深深俯下身去,额头几乎触到冰冷的殿砖:
“弟子池千澜心甘情愿领罚,并无异议。”
潋滟的凤眸垂下,终究化作一句幽幽叹息:
“既是你自请,宗门准了。”
那道清冽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又恢复了宗主惯有的威严。如此,便是别过了。
他成全她。
深吸一口气,池千澜压下喉间所有翻涌,再次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谢宗主恩准,弟子现下自去领罚。”
那道离去的背影挺得笔直,脚步声声落下,仿佛此去没有半分迟疑,亦未曾再回头。
沉重的殿门在她身后缓缓阖拢,严丝合缝,隔绝了内外,竟连一丝风也没能漏出。
陆清辞不自觉地深吸一口气,心中密密麻麻涌上的疼痛却并就此未平息。
四下无人之际,纤长的指节轻轻抽去百宝囊所系的红绳。
在囊中静静躺着的,除了宗门信物以外,还多了几样东西。
那件先前未被他收下的礼物,此刻竟也跃然于眼前。
指尖触上怀中那枚骤然变得冰冷的同心符,纤长的眼睫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连那这枚玉符也被归还...她是下定决心,要同他斩断一切联系了么...?
*
十鞭下去,纵然池千澜有修为在身,却也不免落得皮开肉绽。
晃晃悠悠的身影再度现身于廊下,天上已挂了一轮弯月。
细密的汗珠已然沾湿了掌心,此刻那只纤细的手,堪堪扶着碧色的栏杆,才叫池千澜勉强撑住身形。
“千澜——!你还好吧?”
看见那抹身影的一刹,楚翘几乎飞奔而来。
池千澜艰难摇了摇头,苍白的脸上勉强挤出一抹笑容:
“没事——楚师姐,你怎么来了?”
楚翘一把搀住了那抹摇晃的身形,不住叹气:
“陆宗主有命,虽说你自请离宗,可他却已为你备下了居所,命你养好伤再走。”
看着面前虚弱的少女,楚翘止不住地摇头。宗主也是,明明如此体贴,连后路都为师妹一步步铺下,却偏不来见她。
多日奔波的劳累伴着困倦一同袭来,池千澜抿唇,终于倚靠着那抹温暖,一步一步往住所走去。
*
云梦宗的主峰在夜雨后显得格外静谧,殿宇层叠,灯火零落,仿佛整座山都在屏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