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冢处,几人沉默着立于晨曦之中。
胸膛随着乱掉的呼吸急促地一起一伏。池千澜顾不上调整状态,探寻的目光落在了焦黑的阵眼处。
醒目的痕迹无声宣告者着此处曾发生的过什么的惨烈,心中的不安愈演愈烈。
目光缓缓游弋,宗门的长老们似乎都聚集于此,连陆清辞也来了...不过,唯独不见陆宗主的身影。
这个念头浮现的刹那,寒意自心底骤然窜起,瞬间席卷全身。四周的死寂,仿佛无声地证实着最坏的猜想。
池千澜呼吸一滞,心中忽而浮上四字:
身死道消。
温热的手掌轻轻落下,慕云真人一手拭去自己眼角滚落的泪水,一手环过了陆清辞的肩头,声音暗哑:
“清辞,你父亲他尽力了...”
慕云真人的轻声劝慰,连同周围沉沉的叹息,逐一印证池千澜心中最不愿面对的那幕真相。
池千澜的脚步生生止住,无力的身影斜倚树后,树冠投下的阴影将她笼罩其中,此刻她再无力向前一步。
怎会如此...?
池千澜怔怔抬起空空如也的双手,指尖微微颤抖。
重来一世,她原以为能改变些什么。
汹涌的恨意化作了一层层茧,困住了池千澜自己。她痛恨自己无能,却全然忘了,她并非全知全能,也已在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拼尽全力。
上一世自池千澜被救下后带入宗门,陆清辞便已是云梦宗的宗主,却从未提起他是如何继位。
那时的池千澜未曾细想,直至今日,她才恍然惊觉,原来这竟是他最不愿揭开的旧伤。
*
暮色四合,天边红霞如染,一行雁影略过斜阳。
清风山后芳草萋萋的汀洲上,或深或浅的翠色芦苇悉数浸在余晖之中,被风带起一圈圈迭起的金。
蓦地,几只水鸟惊起,鸣声掠过粼粼波光,旋即没入暮色。
残阳之中,那道挥剑的身影好似不知疲倦。
剑锋切开暮风的声响,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厉。
澄亮的剑身在一次次动作中带出清越的剑啸,手腕翻转之间隐隐牵动右肩上的并未好全的伤疤,带出额角几滴汗珠,池千澜却浑然不顾。
无尽的挥剑,出手,化作了池千澜无处宣泄的情绪的出口,可内心那道不断诘问自己的声音却并未就此停止喧嚣,反而在剑啸声中愈发清晰:
陆宗主死了。你又一次没能守护住。
曾经,陆宗主便那么立于巍峨大殿之下,亲手将弟子玉牌交由到自己手中。
那是一个极好的晴天,殿外的参天梧桐经由阳光一照,投去细碎的斑驳,深浅不一的叶经风一吹,便漾出一片碧色,在微风中近乎熠熠生辉。
池千澜缓缓阖眼,那日的风似乎犹在耳畔,直直吹拂过心头。通过弟子试炼后的雀跃欣喜,如今想来仍旧历历在目。
那枚弟子牌仍完好无缺的悬在腰侧,却已是物是人非。
望着手中随自己心意而动的‘清霜’,池千澜的纷乱的心绪却水一般不断翻涌。
她不过是云梦宗众多弟子中不起眼的那一个,以旁观弟子的身份尝到的,是面对残酷现实却无能为力所滋生的‘痒’——像百爪挠心,叫人坐立难安,而慕云真人和陆清辞作为陆宗主的亲人,只会比她更痛心百倍。
池千澜忽然想起上次见陆清辞的情景。
天心阁长长的回廊下,他一身素色,快步走过,像一道没有温度的月光。那双曾映着湖光山色,会对她流露笑意,水光一般潋滟的眼睛,如今只却剩下深潭般的沉寂,再未有昔日里的半分光彩。
可陆清辞并未从此一蹶不振,出乎所有人意料,宗内大大小小的角落,几乎都出现了陆清辞的身影。
陆宗主骤然陨落,留下的不仅是单纯的悲恸,更有许多看不见的暗流涌动。宗主之悬而未决,无数或审视,或忧虑的目光都落在了陆清辞这个前任宗主之子的身上,骤然压得他喘不过气。
纵然陆清辞天资卓绝,可横在他与诸位长老之间的,却是资历尚浅所带来的天堑。
他还太过年轻,宛若未经风雪的新竹。
若论起来,云梦宗宗主之位的继承,并非简单的血脉过继。
陆将担任宗主之时便曾立下规矩,欲承宗主之位,须先过宗主同各位长老亲设的‘问心三试’,通过后候选者若获得宗门长老一致认可,即可继位。
若有长老心存异议,可与候选者登台论道,以胜负定宗主之属。
这便意味着,即便过了‘问心三试’,得了候选者之位,仍可能面对来自宗门内最顶尖战力的几位长老的质疑。候选人若胜,则可承宗主之位,若长老胜,宗主之位则由获胜的长老取而代之。
通过如此层层筛选,最终立于众人之前的新任宗主无论心志还是实力皆称得上毋庸置疑,实至名归,肩负得起宗主这一重担。
而新一轮的‘问心三试’,则定在三个月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