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此一问,陆清辞握着剑柄的手,骤然无力地松开。
是,这便是父亲心中的道。父亲从未忘记他修道的本心,为了这条道,他甚至不惜以身证道。
“为什么一定是你?难道你就要这般抛下我和母亲吗?!”
陆清辞低声追问,像在问陆将,又像是在问自己:
“你明明可以等,等我...”
“因为我是宗主,清辞,这是为父的责任,也是我选择的的路。如若今天牺牲的不是我,将来只会牺牲更多如我一般的父亲或母亲。”不待陆清辞说完,陆将便出声打断了他。
那双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的眼里,写满了悲悯。
把残存的祸根留给下一任宗主,这种事陆将他做不到。有些苦他自己尝过便罢,别人不必再尝。
陆清辞怔在原地。
脚下的魔气再次暴动,法阵封印裂隙如肆意攀爬的藤蔓一般不断扩大,黑影几乎即刻便要破阵而出。
温暖的手掌用尽所有力气,将陆清辞推离这片是非之地:
“清辞,有些路若注定非要走一遭,那为父情愿是自己。”
话毕,陆将最后望了一眼天地,望向了人群中的道侣,眼中再无半分迟疑。
转身,陆将单膝点地,手中的本命剑发出一声龙啸一般的长鸣,旋即以被灌注毕生修为,决绝地贯入阵眼。
原本喑呜叱咤的封印阵忽而在此刻静默,万籁俱寂之间,幽蓝的火焰如自剑身骤然爆发,那沸腾的神魂伴着陆将奔涌的热血化作了熊熊火光,一瞬撕裂浓云,点燃暗夜。
“父亲!”陆清辞终于失控,不顾一切地向前扑去。陆将设下的结界却在这一刻骤然闭合,将所有人隔绝在外。
陆将的月白长袍在滔天烈焰中猎猎狂舞,挺拔的背影如永不折服的山川的脊梁。
“慕云,清辞,”陆将的声音穿过结界,断断续续,“不必为我伤心...能活这么一遭,能有你们...我很...”
轰——
未说完的话语,转瞬便淹没在了猎猎风声之中。
幽蓝的火焰咆哮着化作了乘云的飞龙,带着磅礴的气势自云端俯冲而下,那股幽蓝不断与黑色的魔气纠缠,撕咬,直至两两相撞,骤然爆发出一阵刺眼的白光。
乾坤仿佛在这一刻重归混沌,天地骤然失色,强烈的冲击将在场人逼得连连倒退,陆清辞被震得喉间涌上一股腥甜。
可他的眼光却死死盯着那光芒的中心,不肯移开半分视线。蓝色的巨龙一寸寸吞噬了黑暗,幽微的蓝色逐渐黯淡,凋零。
光,终于散了。
肆虐的黑色魔气彻底被陆将涤荡,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
狂风止息,万籁俱寂。
被火焰灼烧过的地方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焦黑色痕迹,难以叫人忽视,仿佛大地上无法愈合的伤疤。
而阵心之处——空无一人。
*
旭日东升,霞光万道,清风山又恢复了往日的祥和宁静。
世界在此刻黯淡,仿佛失去了颜色,所有声音都被隔绝于九霄在外。陆清辞怔怔站在结界之外,良久未动。他似乎在等一个再不会出现之人。
直到慕云真人轻轻揽过了他的肩膀,才恍惚叫他回神。
陆清辞的心似乎缺了一块。
“宗主...”有长老低声开口,几番哽咽,终究未能再吐出半字。
陆清辞忽然低头,看向自己握着的本命剑,父亲留下的剑穗此刻正于清风中轻轻晃动。
咚——清风山的悠扬绵长的钟声震碎了云霞,响彻云霄。
这一次,响起的是丧钟。
*
钟声长鸣,剥了皮的果肉咕噜咕噜滚了一地,雪白逐渐染上了泥泞。
冲天的光束刺痛了眼,池千澜的心宛若坠落于深海之中的石子,扑通一声,直往下沉。
望着池千澜面上的血色如潮水一般褪去,楚翘下意识轻轻扶住了她的肩膀:
“哎,池师妹...你脸色怎么这样差,你没事吧?”
身体的反应比思索更为迅速,不待楚翘将话问完,便已脚下生风。
“抱歉——楚师姐,我先行一步。”
留给楚翘的,是池千澜远去的背影,若有若无的余音远远传来,旋即飘散在了风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