伞骨被一个温润如玉的青年握在手里,他的声音和雨一样,细细密密地落在头顶。像是山中迷雾深处最会蛊惑人心的妖精。
穿着墨绿官服的“妖精”温声道:“误会夫人了。权当赔罪,让下官送夫人一程罢。”
柳玉若淡淡道:“不必。阿宁在外面等着,张大人还是留着自己用罢。”
她走出伞下,那柄绿伞被一把红伞轻轻剐蹭了一下,偏了偏。应毓宁举着伞打在柳玉若头上,袖子滑落下去,堆在手肘处。
比起柳玉若高挑的身材,她还矮了些。应毓宁踮起脚时暗暗想,应家人大多身长,自己日后定会长得更高,将来给谁撑伞都不用踮脚。
柳玉若接过伞柄,握在手中。
两人一同在雨中穿行,停在不远处等候的巫绥面前。随后三人并肩往外走,很快消失在雨幕之中。
嘈杂的雨声灌满双耳,张扬听见了许多轻快的交谈声断断续续飘来。
“娘,你在牢里待得如何?伙食可好?”
“一切都好。”
“娘,我和爹都想你,茶饭不思、夜不能寐、朝思暮——”
“行了!别以为说这些我便不查你药材药性了。等回去好生考你,答不上来,照旧罚。”
“娘,好不容易见面,您别说这些扫兴的事嘛——”
“扫兴?你什么都不往脑子里记,才是最让我扫兴的——”
“张大人?张大人!”
狱吏连唤了两声,张扬才回过神来。
狱吏见他视线从雨雾中收回,落在自己身上,连忙取出卷宗,小心问道:“这一案……该如何定?”
“误判良人,放则赔罪。”
过了好一会儿,清朗的声音才从远处隐隐传来。狱吏抬头时,张扬已绕过连廊,衣角消失在了堂中。
他快步跟上去,靴底还沾着雨水,在地板上留下一串越走越浅的脚印。
被官兵封锁的案发客栈里,留有一串男子身形的泥脚印。脚印踩得深,带着弧度,显然用了内力。
敖渺蹲在地上,比划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名堂。
一名来往勘探的差役走过来,问道:“看出什么了,敖小姐?”
敖渺摇头:“别叫我敖小姐,怪别扭的。”
这间藏在夹巷里的不正规客栈,常有身份不明的人来投宿,掌柜来者不拒。
直到这回出了大乱子——他被围得水泄不通的官兵吓破了胆,跪在地上直磕头:“各位老爷差爷,小的是小本生意,实在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啊!”
差役带他来现场指认了好几回,什么名堂也没认出来。官府索性将他拿了关起来,打算等案子结了,找个由头敲打一番再放人。
不得不说,此人嘴巴极紧,问了多少遍都不肯吐露一个住宿人的姓名身份。
除了抓到几个与案子无关紧要的人,重要的只有已被释放的柳玉若和罪魁祸首“毒圣”。
差役叹了口气。
等了这么些天,这位神仙山后人也没看出什么名堂,莫不是个草包?
倒是她一直在案发现场晃悠,翻窗爬墙,瞧着没个正形,搞破坏是一把好手。
前几日她非要模仿罪人逃跑的路线,翻窗逃走。不料掌柜用料不实,她一脚踏上去,墙皮剥落了一块,连木框也“啪嗒”一声掉到了楼下。
敖渺当场得出结论:墙体老化,可见此人轻功了得。
她一只脚踏在下落的木框废料上借力,脚尖点地,轻盈无声。
差役看得目瞪口呆,彻底推翻了自己“草包”的猜测。
神仙山后人的实力,果然恐怖如斯。
他在客栈大堂里巡逻了半日,此刻轮班值守,只剩下他与敖渺两人。
雨飘进破败的店里,他闲下来坐在裂了一条缝的板凳上,困意渐渐涌上来,不知不觉手撑着脑袋睡了过去。
敖渺独自在客栈里上上下下跑了好几趟。忽然,她似乎从窗边看见了什么,小步跑出外面。
雨丝打在她发上,冰冰凉凉的。她打了个激灵,加快脚步朝空中那团模糊的白影追去。
那团白影似乎晓得身后有人撵它,飘飘忽忽地在雨里跑远了。时而藏在树杈上歇一歇,不过一眨眼的工夫,又钻出来继续跑。
敖渺追出去很远,远到那白影终于停下来,她也跟着收住脚。抬头四下一望,眼前的地方全然陌生,竟不知走到了何处。
前方,那团白影从树枝间飘然落下,稳稳停在一只摊开的大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