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与他们有过节?”
平生忽然插话。他一向不多言,只默默听着,此刻倒是有了想法。
不过这想法,与如何救出颜今朝毫不相关,倒是无聊得存心想让荀青曼揍他。
“他们?应该说是他。”
荀青曼瞥了他一眼,心里暗暗盼着他下一句能问“你与他有过节”。可平生仿佛天生不会接话茬,偏不问这句。
“他?”他只问了这一个字。
荀青曼的手顺着头发慢慢摸到脸庞,动作轻柔。原先还有些力道,到了脸颊便只剩轻轻的托着了。她到底稀罕自己这张脸。
是个极其恼怒无奈的动作。
“……对。”
“那姨母准备如何救出颜今朝?”应毓宁看出了荀青曼面对平生时的烦躁,特意打断了这段毫无营养的一问一答。
荀青曼揉了揉额角,把揉乱的头发顺妥帖,重新挂上笑容:“差点忘了跟你说这事。”
“我还有个后手——颜今朝的小情人。他从北疆一路追到这儿来,见不得她死在别人手上。如今他就在城中,时机一到,不必我出手,他自会救出颜今朝。那人武功可高着呢。”
“自从官兵端了我们临时的窝点,我们就断了联系,当务之急是联络上他,不要误了救人的时机。”
荀青曼打直了腰杆,状若烦恼般叹气,那双动人的眼睛拂过在座三人。
像春日里的湖色,不时闪一闪,不时有柳梢来添色。
动静回转都是亮人眼目的色泽。
“可需要帮忙?”
应毓宁看着她,心里明白自己在城里能做的事有限,多半只是走个过场,要紧事还得靠这些前辈。
她总想搭把手。
春湖掀起了涟漪,笑语一样的哗声传了出来。
“不必不必,有我们在,哪能轮到小辈出力?你们只管在阳安好生逛逛。我记得你还在娘胎里时,我与柳絮来过这儿,在东南角的财神庙里求过一支签。”
“那方丈解签,竟说你是散财的命。”
应毓宁眨眼,顺着她的话接,“岂不是跟庙犯冲了?”
“犯冲倒不一定。神仙有神仙的打算,散财也有散财的好处。若那签真灵验,散完了财,再补你一件好事,也不错。”
说到“财”,荀青曼立时想起了白集。
临走前,白集背着应毓宁在客栈后院找了巫绥,两人说的话正好被她听见了。
白集并非巫绥请来的。若是说是巫绥请来的,荀青曼也不信,一个小孩子,初入江湖,人还没认熟,地方没走几个,哪来这样的人脉?
自然是他父亲应子时请的。不仅因为白集的父亲白褚是他年少时的故交,更因白集那伙人神通广大,又好斗又赖皮,拿了钱办事,从不让人失望。
她听见白集报了几个数目,顿时起了兴致。想当年,应子时娶柳絮时可谓一穷二白,买个宅院都要掂量再三,修亭子铺石子路,恨不得自己挖空整条河床。如今竟也有这许多银钱了?
“对了,巫绥,白集他们何时到阳安?可曾与你说过?”
巫绥摇头:“此事乃父亲嘱托,我不知后续汇合之处。不过临走时,他倒是交代了一句。”
他的目光与应毓宁在空中交汇,轻声道:“必要时,他会带着弟兄们一同来救场。”
“……”
平生没忍住:“他以为的那个‘必要’,究竟算不算必要?可别到时候必要不来,无关紧要倒冒出来了。”
应毓宁早先便知这事,憋着笑抬起眉眼去看巫绥。只见他说完后仍是一本正经,丝毫没有平生和荀青曼那种无话可说的神色,便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巫绥好像不觉得白集那句话是废话,还给这话用了“交代”二字,仿佛是什么了不得的箴言。
门口小二轻手轻脚推开一条缝,缓声道:“客官,热水送来了。可要帮您端进去?”
应毓宁扭头应道:“好。”
荀青曼余光也瞥了那小二一眼,心里的小本本上又添了一笔。
风顺着北面一路吹来,到了阳安便化作了冷雨。冷雨撞上云层,刮擦下更多的雨来。
阴云密布,天沉如墨。
应毓宁站在冷雨中,忽然打了个喷嚏,顿觉阳安气候真是说变就变。
巫绥替她撑着伞,两人一同等在堂外。莘别青和狱典正在里头审核文书,签好了牌票,盖上县衙大印。两人核实完毕,大手一挥,便拍出一枚写着“赦”字的木签。
木签落在地上,被雨水淋得透湿。
雨还在下。应毓宁见里头有人出来,赶忙抽出怀里那把未被雨打湿的伞,迎了上去。
柳玉若被狱吏带出来时,一柄纸伞体贴地落在她上方,遮住了阴暗灰沉、落雨不绝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