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间寒凉,柳玉若推开窗户,一阵冷冽的风灌进衣袖,颜今朝猛然咳嗽两声。
“咳、咳……关上。”
柳玉若未理会,更是把窗户推开了些,“屋里气味太冲了,换换气,对你的身子也好。”
这几日她以毒蛊与药物反复试验,试图炼出神仙山后人所中的骨毒。整间屋子弥漫着腐烂的臭气,熏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颜今朝苍白的脸上总算添了几分血色,冷风吹打,她瑟缩了一下,把整个人裹进宽大的衣袍中。
柳玉若坐下,目光落在她指尖那团乌黑的血渍。血渍颜色发黑,与空气接触许久,迟迟不凝固,反而聚成一团,表面吸足了满满一圈的灰尘。
吸灰的血,她还是第一次见。
颜今朝举起指尖左右端详,“真是罕见,我用毒炼蛊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么完美的毒。”
“噬人精血,堵塞经脉,扩张起来毫不费力,人体又无法自行排出疗愈。”
她眼神里露出贪恋之色。
“……”
柳玉若没有接话,捏过她指尖,避开那血,把她手移到自己眼前,带些警告地掐了下。
“还不肯从良?脑袋都快落地了,还惦记这个!”
“嘶——”颜今朝收回手,手指两侧被掐出两道不浅的痕迹,“不敢不敢。”
她笑笑,无所谓地盯着那滴血,“这是青曼冒死从神仙山后人身上取来的,等到他们去武侠盟会禀告,我可真要成悬赏人物了。”
不单是武侠盟会,便是官府差使也要来拿她。
“那时候,左丘双这个混账定是第一个来缉拿我的。”
柳玉若忙着用银针挑开琉璃皿里多余的血滴,留了个空子看她一眼。
“是啊,这不是你想要的么?”
颜今朝耸肩,“才不是。我还想多活一会,会会更高深的毒。”
“这幕后之人必有好毒,多活一阵,说不定能逼出她更多的杀手锏。”
“你对我这般没信心?只是多活一阵?我若说,你不会死呢?”
她瘪嘴,浑身一颤,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话,“还是算了吧,左丘双都能克死我了。”
柳玉若有些愠怒,今夜着实熬了有一会,其他客房皆没了声响,灯也熄了。忙归忙,她倒是不怕这个,只是颜今朝一直在说丧气话。
说得她起了脾气。
“你个霜茄子,送去官差那里倒是省事。”
“一绳栓脚,一链锁头,身子放油锅里一炸,绳链就要响上一响。”
“倒是喜庆。”
这话柳玉若说得云淡风轻,好似没发现自己话中景象有多恐怖。颜今朝结结实实被吓了一跳,似是切身体会了其中痛苦,她神色恍惚,忙哄道:“好姐姐,我不说了,都怨我这张臭嘴。是我有错处,千万可别说这话了。”
“该的。”
柳玉若剜她一眼,收起唇边的笑,低头用银针去探毒血。又过了片刻,颜今朝也不再言语,头靠着她沉沉睡去,屋里自此静了一会。
*
“方高澹死了!”
“神仙山要灭了!”
“天下不太平了!”
“……”
一老头蹲在破墙角,划圈点火,白花花的纸钱飘向空中。
纸钱燃罢的灰烬散落在地上,浮沉不定,风一来,都吹走融进其他灰尘里。
他呼声沙哑,在萧瑟的风中飘渺回荡。飘进应毓宁的耳中,又沉沉灌入她胸腔中。
“谁在说话?”
她朦胧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身处无头巷里,大榆树茂绿变枯枝,枯叶像虫子一般密集聚在脚下。
枝叶攒动,铺成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应毓宁朝着那条路走,脚步交替,听见枯叶疼痛扭曲地喊叫。她捂住耳朵,一心只想跑出这个奇怪的地方。
都水城四月绿意浓浓、榆树葱荣,怎么会枯败成这样?这都是假的。
都是假的。
“应、毓、宁。”
她听见一个极其熟悉的女声,熟悉到她确信自己曾在某个时刻听过这个声音,却怎么也想不起究竟是在何时何地。
她没有回头,依旧向前走。
蹲着烧纸的老头缓慢转过头来,那是一张平和慈祥的面孔,皱纹遍布,胡须花白。很难让人想到,方才那声嘶力竭的呼喊,竟是从这样一张脸上发出的。
她从他身边走过,衣袖拂过他的肩头。老头垂首,眼眶里含着泪。
她路过红衣的敖渺,敖渺捧着脸嚎啕大哭,泪水打湿裙角正在抽枝生长的棠花。
她路过柳玉若,柳玉若仰头不语,晶莹的泪珠顺着脸颊无声滑落。
她停下步子,伸出手想碰却不敢碰,只得问:“娘,发生什么事了?”
时间定格在这一刻。
眼前的景象忽然化作墨迹,纷纷扬扬地飞向阴沉的天际,模糊又清晰。她意识昏沉,不知什么时候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