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月半下,下阳安。
柳玉若头顶锥帽,穿梭在街巷人群里。“阳安人多,近来又生了几桩乱子,行走在外,须当心。”
颜今朝走在她身侧,小心拨开锥帽的白纱往外瞧了一眼,不多时又放下,只轻轻观察着身旁来来往往的人。
这几日的追杀已使她疲惫不堪。她脚步加快,引着柳玉若七拐八绕,进了一处不起眼的客栈。
待把柳玉若安顿好,她连话都懒得多说一句,径直回客房倒头便睡。
客栈里,左边角落里坐着一个人,见来了人,直招手呼柳玉若过去。
“给,”左丘双给了柳玉若一只碗,抽了支筷子点了点酒,咂摸着滋味,“她昨夜琢磨了一整宿的骨毒。”
柳玉若解下锥帽,搁在桌上。从接近阳安的地界开始,她便一直戴着这东西,为的就是防止被人认出来。
“神仙山后人的毒?”
“是。除了这事,她也不惦记旁的了。”左丘双给她倒了酒,说到这,痛快大笑,“这回是命都要没了,料她心也没这般大。”
话音未落,侧边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红衣女子从中走出,身量中等,衣裙如火,衬得她整个人像一团烧着的焰。一只大蝎子伏在她肩头,蝎尾微微翘起,蝎角勾住衣襟上的绣花。
瞧着有几分骇人,却又说不出的谐和。
她生了一双丹凤眼,唇色浓烈似火,目光落在柳玉若脸上,忽地绽开笑来。
那笑意里满是故地逢旧知的欢喜。
“区区小毒,”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傲然,“我看柳絮一针便能辨出那毒的种类来。”
左丘双带了点认真地看了眼柳玉若,哼声回答:“说到底还是颜今朝技不如人。”
“否则她也不会被我一柄吞沙刀赶到阳安来。”
他端起酒碗,闷干两口:“做缩头乌龟,老天也看不下去。”
红衣女子绕到柳玉若身后,一双白净的臂膀环在她脖上,蝎子感应到陌生的气息,尾巴挪动。
她端起那碗酒,面颊边有两个醉人的酒窝,“哟哟,这会又吹起来了?”
柳玉若听着他们对话,目光上飘,定格了片刻。不久红衣女子和左丘双也停下话语,顺着她的目光看。
“恐怕是要落雨了。这还是来阳安头一次下雨。”左丘双说。
轰隆一声惊雷,老天的消息来得这样灵验。
应毓宁心里默念着好运来临,赶着最后的时间,蓄力、腾空、翻转……
最后安稳落地,翻墙成功!
泥点子被甩到衣角上,她提起裤脚,来回看了两遍。这点污渍,寻点清水撩上一遍就没了痕迹,到时候又少了一桩让王婆念叨的由头。
雨落下来,她顺势钻进近旁院里的小亭,避过头一阵急雨,一路穿花拂柳,穿到应子时住的院落里去。
前几日她偷看到她爹给了她娘什么东西,他们之间的事她也问了几遍,可应子时脸色实在不好,问不出来什么。
她索性自己去找找。
这几天应子时三天两头不在府里,她保证,自己翻上一整个下午,也不会有人来瞧。
悄摸打开门,应毓宁蹑手蹑脚闪身进去掩上,回过头一阵急切地翻找。
她抽开书桌的小柜,从里头拿出应子时常用的那把折扇,展开合上,扇扇风。扇面上除了那幅山水画什么都没有。
她又翻出一小罐茶叶,揭开盖子闻了闻,很好闻,但不是她要找的,便又搁下。
如此这般翻了大半天,应毓宁有些累了。委实是什么要紧东西都没找着。
难道是她娘把东西带走了?
想着想着,她脚步迟疑地朝着东边的那扇窗户,再翻一道窗,不如出府去存仁斋看看。
也好去她娘那里混个眼熟,说不定什么时候柳玉若心情好了,大手一挥,便是几本功法秘籍。
应毓宁抬脚踩上窗沿,正欲发力,肩上猛地一沉。
“啊——”
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搭在她肩头。她浑身一激灵,立马转身扭肩甩脱,顺势跳出窗外。
她倒退数步,离得远远的,才转过头,警惕地看向屋里那人。
那是个她从没见过的人。脸侧棱角分明,眉目间带着一股冷冽之气,一袭黑衣隐在屋内的阴影里。
“应小姐。”
他神色自然,开口声音冰凉,像是深冬的泉水渗进她骨头缝里。
“城主大人吩咐我来保护你。”
这几个字掉进耳朵里,应毓宁心里头咯噔一下,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