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去不去?”
柳玉若一眼扫过来,带着几分不耐烦。应毓宁顿时什么都招了,讪笑着往后退:“去去去,我戥药最利索了。”
说完,脚底抹油似的溜了出去。
她走后,药堂内屋安静下来,只听得见两人挑拣药材的细碎声响。
内屋经常捡药,灰尘自然是多的,扫总也扫不尽,此时日光斜穿窗棂,空气中的尘埃上下浮动,像是一个巨大的罩子,拢住里面的人,柳玉若满身风尘,一头乌发在光下亮堂堂。
她将那张褐色的纸条展开,末了,轻轻叹一口气,自言自语:“何曾有过安宁的时候?”
巫绥坐在罩子外头,那地方背光,衬得那身衣裳显得暗了些。他低着头,安安静静地捡药,指尖拈起一味,神色瞅瞅,放进簸箕,又拈起一味,鼻尖轻嗅,辩识药材。他一向不多言,在柳玉若面前尤甚。
应毓宁总觉得他们这样奇怪。无论她在不在场,这两人都是一副无话可说的模样。可偏偏他们两个,比谁都能勾起她的好奇。
这世上竟然有不想要说话的人?真新鲜。
她应毓宁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登顶武林,然后把自己的成功故事传颂大江南北。
恨不能亲笔写一篇自传,从头到尾,一个字一个字地讲清楚,她是如何从一个只会爬墙翻院的小丫头,一步步成了江湖上人人称颂的高手。要让所有人都知道,都记住,都替她拍案叫绝。
可是,不说话,不就是没有人能明明白白、简简单单了解他们了吗?
她娘和阿绥都是不希望被别人了解的人。
她娘整日管着医馆,心里头装的想必都是些经营治病的道理,忙起来连饭都顾不上吃,哪有功夫想旁的。
巫绥又时不时闷着性子不说话,可他的心思,比柳玉若好猜多了。高兴的时候眉梢会微微扬起,不高兴的时候便抿着嘴不说话,别扭的时候耳根子先红。
应毓宁趴在门口,探进半个脑袋,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
“阿绥,你也想随我出来戥药么?”
巫绥闻言抬起眼,隔着那层浮动的尘埃看她。还没有答话,手上的动作先慢下来。
柳玉若头也没抬,声音平淡无波:“去吧,别在这儿碍手碍脚。”
应毓宁羞愧一笑,冲巫绥招了招手,自己先缩了回去。巫绥走到门口,脚步一顿,回过头看了柳玉若一眼。
柳玉若依旧低着头择药,发丝间沾着药材的碎屑。好似恍若未察觉。
时光很快过去,夜里应毓宁在府中学绣手帕,细软白净的帕子上东一针西一针,横插着不同乱色的线条。
应毓宁拿远些看,对着灯下一照,竟也满意点头。
真好看。
“对了。”她手一顿,针从指尖脱落,掉到桌布上,“我娘近日可是有什么事?我瞧娘与爹两个以前从未这么腻乎过,好像有事情商量。”
她问王氏,王氏正教她理线,只说叫她安心习绣,莫要东想西想。
“哦。”
她捻起细针,绣了一两针,又问:“阿绥这会儿在干什么?”
王氏说:“温习白日的功课,小姐也要去学?”
“不了不了。”应毓宁头跟个拨浪鼓摇来摇去。
摇了一半她笑起来,倚着摇椅在月下轻哼,调子是很久之前的一句歌谣。
“月半下,下阳安……”
“……”
“阳安?”
“太远了,阳安如今乱得很,你去不得。”
屋里意外静了一瞬,门外微小的窸窣声很快惹人注意。
柳玉若猛地推开窗,夜风呼地灌进去,吹得灯焰摇了几摇。
她喝道:“你们来做什么?”
应毓宁吓得一颤,端着的茶水洒了半盘,她来不及抖净衣服,只干巴巴地仰头笑:“娘,喝茶消消气。”
巫绥高高瘦瘦的身子缩在窗根底下,膝上摊着一卷书,烛光从窗口泻出来,照见他脸上那点难得的窘色。
柳玉若脸色发白,半晌没言语。
应毓宁赶紧把茶盘往窗台上搁,推过茶盏,赔着笑脸:“我路过,路过。阿绥是来给我送书的,对吧?”
巫绥垂着眼,配合着应毓宁把膝上的书举起来,权作证物。
“哎呦,怎么就走到这儿了呢?”她自导自演。
柳玉若的目光从两人脸上移开,落在远处黑沉沉的夜色里。
月光照着她半张脸,那神色说不清是恼还是倦。
“都回去歇着。”她的声音不容置疑。
窗子很快合上,灯火在窗纸上映出屋内两人模糊的影子。
应毓宁隐约看见她爹从抽屉里拿了个长形东西递交到她娘手里。他们已不再交谈,都低着头看着那东西。
夜风从廊下穿过来,吹得她袖口凉飕飕的,她也不敢多留,拉着巫绥回了院里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