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恭恭敬敬朝应子时拜了一礼,转眼便溜出半米外,飘带缠着发丝雀跃飞扬。
应子时伸出的手接住瓷杯,还捞着一缕激荡轻柔的风。
应毓宁跑起来像只脱了线的纸鸢,绿飘带在身后欢天喜地地抖。她转过月洞门时还回头望了一眼,杏眼弯成两道月牙儿,里头盛着三分狡黠、三分得意,剩下几分是明晃晃的“多谢父亲大人”。
罢了,就让她去耍吧,左右自己也困不住她。
温茶入喉,寡淡无味不说,还隐约透着一股陈气,喇得嗓子难受。应子时搁下杯子吩咐下人:“明日把府内的茶统统换上一道。”
他抵抵舌尖,那股子陈味竟还在,“去夫人那里买些花茶来——就说是给姑娘备的。”
*
不知是哪里走漏了风声,竟让上官胜知道了昨夜祖祠抄书一事。
正午用饭,娇矜万分的皇子殿下便端出一副古怪的模样,脊背僵得像坐了针芒,眼皮子耷拉着,愣是不往对面瞧一眼。更令人费解的是,但凡应毓宁筷子点过的菜,他就没碰一下。
平日餐桌上若是有红肉虾鱼,他是一定要和应毓宁抢,哪怕自己吃不下,也要搁碗里占着。
今日倒好,一片菜叶都没多夹。
应毓宁原想逗逗他,故意把盘里每个菜都光顾了一遍。果不其然,上官胜撂下筷子,连饭带菜一并歇了,闷声向应子时道了声“饱了”,眼皮都没抬一下。
上官胜前脚踏出门槛,后脚应毓宁就追了出去,她追出去没过几息,巫绥也停了筷子。
“殿下这是干什么?是觉得我们府中养不起你了?”应毓宁边跑边喊,见上官胜脚步愈发加快。
“上官胜你给我站住——跑什么跑,我又不吃人!”
前头那人猛地刹住脚,停在门口。守在门边的两个侍卫面面相觑,一个摸向腰间刀柄,另一个悄悄朝对面使了个眼色。
应毓宁这才放缓步子,慢慢悠悠踱过去,双臂往胸前一抱,歪着脑袋把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那目光跟扒皮似的。
上官胜梗着脖子,眼睛不看她,直愣愣盯着旁边的树,树皮都快被他盯出个窟窿来。
“你是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应毓宁眯起眼,绕着他转了半圈,飘带险些甩到他脸上。
“没有。”
上官胜往后躲了躲,声气儿倒挺硬。
“没有你跑什么?”
“没跑。”
“没跑你走这么快?”
“腿长。”
应毓宁噗嗤一声笑了,凑近一步,压低声音:“昨夜祖祠抄书的事儿,你是怎么知道的?”
上官胜的耳朵尖腾地红了,他结结巴巴我了个半天,话没说顺畅,反倒全咽进肚子里去了。
应毓宁眼珠一转,便把上官胜那点心思瞧了个透亮。
这人分明是知道自己错了,心生悔意。可那悔意就指甲盖那么大一点儿,可怜巴巴地停留在表面,又可惜碰上了皇子殿下那金贵的自尊,愣是没能拱出来一句“对不起”。
“你不知道?”
应毓宁眉毛一挑,像是逮着了什么天大的理儿,索性凑近一步,把声音喊得响亮:“你不知道——我正要告诉你呢。昨夜我和阿绥一道被罚,在祖祠抄书抄到后半夜,蜡烛换了三根,手都快断了,今早差点没爬起来。”
她说着,还故意晃了晃手腕,跟真有多酸似的。
上官胜被她陡然拔高的嗓门吓了一跳。堂堂皇子殿下,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狸奴似的,肩膀猛地抖了抖。
活了这么大,还没被人这么堵着质问过。他耳根子红得能滴出血来,“对……”
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又咽了回去。
应毓宁好整以暇地抱着胳膊,脚尖轻轻点着地,耐心等着。
“对不起。”
这回吐字倒是清楚了,可惜声音比蚊子哼哼大不了多少。
“我不知道会这么严重……”后面几个字越来越低。
在旁人眼里,抄几卷经书算不得什么大事,可在上官胜这儿,被罚抄经书戒律,那是触了父皇的底线。
小时候母妃说过,父皇平日里睁只眼闭只眼,由着他们胡闹。可若是哪日被罚去抄经书、背戒律,那就是真的让父皇失望了。
失望了,便是不受宠了。
不受宠的皇子,在宫里是什么光景,他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