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淮宁咳嗽了几声,伸手摸向床头,指尖没什么力气,搭到了水杯的边缘就垂了下去,又再摸了两下才把那枚盛了半杯水的玻璃杯握在手里,勉强喝了一口。意识逐渐归拢,方瑾安把他扶上车的时候他还有半分清醒,先前方瑾安和吴叙说的话他也听进了耳朵里,只是懒得开口跟这俩傻子争执。后来是怎么从车上被搬到床上的就毫无印象了。
他撑起身子,感觉头沉得像被灌了铅,太阳穴突突地跳,方瑾安这人不会趁人之危打了自己一拳吧。
他骂了一声,翻身赤脚踩在地上,冰凉的地砖激得他打了个寒颤,这回酒意倒真是醒了大半。
窗外的月光白惨惨的,他披了件外衣推开门,打算自力更生找点温水喝,这杯子里的都是有些陈的冷水,味道不怎么样。
细风灌进屋里凉飕飕的,吹得林淮宁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院子里头安静得很,连秋虫都歇下来了,只能听得见远处传来一两声更鼓,混在这新不新旧不旧的时代里格外滑稽。
夜半三更,真是杀人放火的好时候。
月亮门那头黑黢黢的,花园里头的树影重重叠叠,给这风吹过去就窸窸窣窣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里头穿行,露出一点枯枝落叶的响动。
方家可没有活着的野猫,多半又是那对胆大包天的野鸳鸯。林淮宁没有什么再一再二再三的兴致,但又实在渴。反正他们三个已经不算是外人了,多见一面又能怎么样。
想到这儿,林淮宁往前一走,冬青丛还是那点老样子,只是眼见已经到了深秋,不日就要下雪的季节,一丛藏在阴影里的枝叶竟抽出一点翠绿的叶芽,真是奇怪。
而那座熟识的假山立在漆黑的夜色里,嶙峋的轮廓里陡然钻出来两个人影。
前面的是个女人,肩上背了个小小的包袱,给黑布蒙了脸,露出一双漂亮的眼睛。她身上是件用不怎么好的料子裁出来的袄裙,两边开到大腿,应该是现剪的,为的是行动自如,头发也被黑布包得紧紧的。脚下的步子走得十分急切,跟逃荒似的。她后头是个高壮的男人,肩膀宽阔,负着一个更大更鼓囊的包袱。一只手拎着个藤编的箱子,另一只手牵着那女人的手。
两人一抬头,看见憔悴的林淮宁跟鬼似的再度缠上了他俩,是跳河的心也有了。
那男人还挺坦荡,没遮没掩,月光打在他脸上,林淮宁没费什么力气就认出来了,这不是那个厨房的杂役吗?那这女人就更好认了,不是小嫂子还能是谁?
他的小嫂子吓了一跳,穿的又是不太方便行走的小羊皮鞋,那点跟崴了一下,包袱一歪,露出些金银首饰来。
林淮宁叹了一口气:“深更半夜的,你俩又闹腾什么呢?搞红拂女那一套?”
可怜小嫂子没上过学,杂役学也没上过,二人皆是大字不识几个的大文盲,也听不懂林淮宁这个同样没读过几年书的人出言挖苦。
男人没答话,脚下退了两步,把身后的女人挡了又挡,挺硬气地挺了挺胸膛,大有一夫当关的气魄。
显摆自己身材好才能勾引得到我表哥的姨太太吗?林淮宁不着声色地翻了个白眼,心里想的是这种男人最没意思了。
他那小嫂子反而往前走了,她把脸上蒙的黑布扯了下来,露出一张干干净净的脸。下巴颏尖尖的,锁骨那里凹下去一小块儿,瞧着似乎消瘦了不少,但小腹消不下去,她没擦脂粉也没描眉,嘴唇有些发白,这才显出来她的确不太大的年纪来。她现在硬气得很,像是要把这辈子的胆量都攒在这一刻用了。
“表少爷,我要跟他走。”
“哦?虽然我不太记得所有的规矩,不过家法里是不是说私通要被投井呀,你俩跑了这种,还要报官的——虽然现在找人是警察局的活儿,但牢饭肯定少不了。”林淮宁也说不清是真心实意的劝还是装腔作势的吓人。
那男人看了女人一眼,张嘴想说什么。
“春瑛…”他被春瑛按住了手臂。
“我知道,我不怕这个。”她顿了顿,应该是想要斟酌措辞,给自己暗暗鼓劲,“表少爷,我不只是因为爱他才要走的。您上回问我想怎么处置这个孩子,我不太敢答。”春瑛摸了摸自己的小腹,“现在我想明白了,若非万不得已,世上哪有母亲舍得杀自己的孩子呢,所以我想留下他,我要我的孩子活的好好的,不要在这座宅子里担惊受怕了。”
“在方家这孩子根本活不了,就当我,就当我想赌一把,您放过我们,成吗?”她说着,忽然笑了一下,应该是被自己脑海中的未来暖到了,露出一点洁白的牙齿,更显得纯真了。
林淮宁本身也没有为难他们的意思,只是听着春瑛这番话,心里“咯噔”一下,仿佛催生了什么匿在阴暗处的草苗,此刻疯狂生长着,几乎要从他的眼睛里伸出草尖。
那么,他的母亲为什么能狠下心来呢?他想不明白,丛生的恶意几乎要禁锢他的脖颈,一年又一年地遏制他的呼吸。
“你叫春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