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似乎没想到林淮宁会问她这个,迟钝地点了点头。
“春瑛,你有没有想过,你们能往哪儿去。”林淮宁轻轻地问着。
那男人此时终于寻着了缝,恨不得将自己的能耐展示个一百八十遍,开口说道:“我在津城有个自幼一起长起来的兄弟,先去那儿落脚……他说中央要拨个新的港口督察过去,将来这港口一开,去扛包卖苦力也不会少赚的……”
林淮宁看了他一眼,目光又挪到了春瑛手上:“那你呢,春瑛……你可想好了,出了这门,外头可没有丫鬟伺候,没有燕窝粥,没有丝绵被子。你挺着个大肚子,要自己生火做饭,要浆洗衣裳,要跟那些卖菜的贩子讨价还价。你那双手——”那双手白净细嫩,指甲修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没做过粗活的,“这双手,连针都没拿过几回吧?”
春瑛把手收回袖子,咬了咬嘴唇:“我会女红的……我也可以,接绣活……其他的,我也学得会的。我只是不想……”
“不想在这儿待着了……”春瑛泄了口气。
“那他呢——”林淮宁的目光移向男人,潋滟的眼睛里此刻带着点审视的意味,“万一他哪天嫌你累赘了,把你扔在半路上,或者日后变了心,图谋你的财产,你可怎么办呀?”
男人的脸色猛地一变。他往前迈了一步,胸膛起伏得厉害,眼睛里像要喷出火来。他张了张嘴,攥着拳头,把指节捏得咯吱响。
“我才不会。”他说,声音从喉咙艰难地里挤出来,显得又低又哑,“表少爷,我不会辜负春瑛的。”
林淮宁低头藏下一点嘲讽的笑。
这是爱吗?他有点看不懂了,也没什么关系,他向来不相信这种东西,懂不懂的也没什么关系。
春瑛没有说话。她只是走到男人身边,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小腹上,男人的手虚虚搭在春瑛的小腹上,生怕碰得重了,惊吓到这个还没成型的孩子。两个人有些紧张地抬起头,直勾勾地看着林淮宁。
“走吧。”林淮宁把手揣进兜里,看了眼天光,“是我耽误你们了,天都快亮了,一会儿门房都要起来了……”
他顿了顿,想起来些什么:“进我的院子里吧,从角门出去,那儿没人看着。”
他转过身,背对着他们,往花园里走了两步。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磕出一支叼在唇间,划了根火柴。火光在夜风里跳了两跳才稳住,照亮了他半张脸,那半张脸在月光下显得过分冷白,嘴角那颗朱砂痣在火柴的光亮里红得分明。
他深吸了一口,把火柴甩灭。
身后没有离去的脚步声。这两人蠢货还愣在原地没动,很两根钉在地上的木桩似的。
林淮宁皱了皱眉,偏过头,用余光瞥了他们一眼:“还站着干什么?等着我给你们开门?你俩过日子没必要带我吧。”
男人这才像是被解了穴,猛地弯下腰,朝林淮宁鞠了一躬。那躬鞠得极其的深,额头几乎要碰到膝盖,肩膀还在颤抖着,又惊又喜又怕。
春瑛跟在那男人身后,怯怯地说了声“谢谢”,声音也不怎么大,跟散在风里了似的。林淮宁白了他俩一眼,“嗯”了一声。等着脚步声逐渐消失了。
他仍然站在花园里,慢慢地把那支烟抽完了。火星在指间明明灭灭,烫到手指了才松手。烟蒂落在地上,滚了两滚,恰巧停在一丛枯草旁边,若是再近些,恐怕就能引一起火将这宅子从里到外都烧了。
月亮已经偏西了,挂在屋檐上,像一块被人啃了一口的饼,寡白寡白的,没什么有趣的滋味。
这四面高高的墙困了这么多人这么多年,偏偏又能因为一副柔软的心肠轻易飞出。
春瑛的翅膀生于何时,他也不怎么知道。
可是她飞走了,带着她的孩子飞走了。
不像自己,被埋在恨意里这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