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瑾安站直身,垂眼看了他片刻,才转身回到应酬场上。几个商会理事正等着与他说话,他便收敛了方才那点不易察觉的走神,重新挂上那副温文得体的面具,滴水不漏地周旋起来。
庄繁羽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方瑾安清瘦挺拔的背影上,又慢悠悠地移回沙发里那团红。他晃了晃杯中残酒,似乎想到什么有意思的计策来。
吴叙仍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像是在抚平什么褶皱。他方才搂过林淮宁的那条手臂还残留着那人身上的温度,此刻被厅堂里的冷气一吹,倒显出几分空落落的怅惘。
“吴少爷。”庄繁羽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刚好够两个人听见,“淮宁醉了,你不去守着?”
吴叙抬眼看他。庄繁羽那张英俊的脸上笑意盈盈,眼角那颗泪痣在灯光下格外分明,衬得整个人温柔又危险。可吴叙总觉得那笑意底下压着别的东西,像一潭看似平静的水,底下不知藏着什么波诡云谲。
“方会长在照顾他。”吴叙说,语气不卑不亢,“我过去了反倒添乱。”
庄繁羽轻轻“哦”了一声,目光又在吴叙脸上停了一瞬,便转向别处去了。他举杯与经过的一位军官碰了碰,寒暄两句,再回过头来时,吴叙已经往沙发的方向走了几步。
年轻人就是沉不住气。庄繁羽在心里想到。
宴会已近尾声,宾客渐渐散去。方瑾安寒暄着送走了最后一位围在身边的商客,回过身时,正看见吴叙蹲在沙发前,正小声对林淮宁说着什么。林淮宁半睁着眼,也不知听没听进去,只是含含糊糊地“嗯”了两声,手却搭在吴叙肩头,像是借力要坐起来。
方瑾安走过去,在林淮宁另一侧站定。
“我送他回去。”/“我带他回去。”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
话音落下,空气里有一瞬间的凝滞。吴叙抬头看方瑾安,方瑾安也低头看他。目光交汇处没有什么火花,只是似乎有一种沉甸甸的对峙弥漫开来。
林淮宁在这沉默里哼了一声,大约是觉得吵,往沙发里又缩了缩,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两个人都没听清,却都不约而同地收了声。
吴叙看了林淮宁一会儿,方瑾安倒是先开口了,他曲起食指推了一下眼镜,水晶吊灯的光撞在镜片上又被反射,硬生生地遮掩了他的眉眼。
方瑾安看着这位早就觉得眼熟的年轻人,记忆在脑海中过了一遍,了然地开口:“上次的回答没让你满意?我记得你说你会即刻回沪城。”
吴叙的手指在袖口处停顿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松开。他站直身体,比方瑾安略高出一些,却在那双隔着镜片看过来的目光下,莫名觉得自己矮了半寸。
“方会长记性真好。”他说,声音压得很低,生怕惊动了躺在沙发上半梦半睡的人,“不过计划有变。”
“哦?”方瑾安将空酒杯搁在侍应托盘上,动作不紧不慢,颇带一种优雅的风范,“什么计划?你探查方家的计划,还是——你接近淮宁的计划?”
这话说得直白,连一点遮掩的意思都没有。吴叙的脸色变了一瞬,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方瑾安没有看他,目光又回到林淮宁脸上。那人蜷在沙发里,西装被压出几道褶皱,领口的扣子松了两颗,露出一小截苍白的脖颈。他睡着的时候倒是不见半分戾气,睫毛垂下来,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显得乖顺又柔软。
“吴少爷,”方瑾安收回目光,语气很是平淡,“你在沪城搞的那些事,我多少知道一些。游行、集会、发传单——你们年轻人有的是热血和赤子之心,这自然是好的,我并不评价。但你跑到北平来,住进我的——住进淮宁的房子里,查不该查的东西,这就不是热血能解释的了。”
吴叙的下颌几乎绷紧了。他偏过头,看了一眼林淮宁,确认那人确实醉得不省人事,才重新看向方瑾安。
“您想说什么?”
“我想说,”方瑾安往前迈了半步,本来秾烈的光散了些,幽暗的颜色打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一点晦暗的阴影。“淮宁这个人,看着精明,其实心是最软的。你哭两回、说两句好听的,给他露出一点不应该落在你身上的狼狈,他就会觉得你可怜,就觉得该拉你一把,用你两回。可他拉你这一把,用这两回,你接得住吗,真的帮上他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