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得轻描淡写,嘴角还挂着笑,可林淮宁似乎听出那笑底下压着的一点什么不舍的意味。他把酒杯搁在桌上,转过身正对着庄繁羽,眉头微微蹙起来。
“什么时候?”
“大后天。”庄繁羽说,终于抬起眼看他,眼角的泪痣在灯光下忽明忽暗,真像是要落泪似的,“所以今儿这顿,算是给我送行了。”
林淮宁沉默了一瞬:“怎么不早说?”
“这不是看你忙吗。”庄繁羽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两下,“又是司令部又是方家又是——”他目光往吴叙那边飘了一瞬,又收回来,没把话说完,“哪有空搭理我。”
林淮宁没接这个话茬,只是从侍应托盘里又拿了两杯酒,一杯塞到庄繁羽手里,自己端着另一杯,仰头喝了半杯。
“大后天我送你。”他说,嗓子被酒液激得有些沙哑。
庄繁羽看着他,假模假式地“唉”了一声:“得了吧,你那会儿估计还在司令部看账本呢。我自己走就行了,又不是见不着了。”
林淮宁没应声,只是又喝了一口酒。
方瑾安远远地看见他们了。
他正跟英国领事说着话,余光瞥见门口那抹招眼的深红色,话音便顿了一顿。领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笑呵呵地说:“方先生,那是您的表弟吧?年轻有为,年轻有为啊。”
方瑾安笑了笑,没说什么。只是目光总在不经意间往那个方向飘。
那边,庄繁羽已经连着给林淮宁递了好几杯酒了。他嘴上说着“少喝点”,手上却没停,一杯接一杯地倒,像是打定了主意要把这顿送行酒喝出点样子来。
林淮宁难得高兴些,满肚子的好赖话都想跟庄繁羽讲。但这人一杯又一杯地递过来,他实在是太喜欢太思念这个朋友,况且这算个辞别的酒局,难免捧场,于是也是一杯又一杯地灌,到了兴头甚至一伸手臂,将吴叙揽了过来,磕磕绊绊地又一次开始介绍这个离家出走的小少爷,调侃似的讲他那点清澈的能耐,讲他阴差阳错的计谋,最后轻轻一笑,甚至有些站不稳。
庄繁羽下意识去扶,可吴叙离他更近,手自然伸得也亲密,一弯胳膊就勾紧了林淮宁的细腰,林少爷今天心情也好坏掺半,乐得赏他亲近自己,半推半就地一歪脑袋埋进了吴叙颈窝。
兴许是因为吴叙年轻,刚见面时二人身量还相近,小两月过去,这小子竟比他高出小半个头来。
庄繁羽看着如胶似漆的二人,面上是盈盈地笑,赞了好几句二人感情好,于是林淮宁迷迷糊糊地回了几句羡慕我的话,你也找一个玩儿呗,庄繁羽闻言一笑,举杯转敬吴叙一杯。
吴叙垂着眼,抿唇咽下一口酒。那头的方瑾安早就想结识这一位将帅之子,不知即将升迁何处的英才,只是看他与林淮宁理应是旧识,又思及自己同表弟的关系才缓和不久,自然没上去讨嫌。看得林淮宁醉倒,这才举着一杯酒走了过去,又瞥见了后头跟着的那个年轻人,莫名觉得有些眼熟。
林淮宁两颊浮着嫣红,碎发虚虚拢住隐约眉眼,风流褪去,一时安静了许多,薄薄的唇上沾着酒的光亮,也不知是喝了多少,此刻任由吴叙揽抱着,只管闭目养神,也懒得在乎他人看法。照他之前说的,旁人养得都是些下九流却不说,自己收留个自愿跟自己的男学生就是不正经了吗?
方瑾安看了一眼表弟情态,一并他那胸膛起伏呼吸,竟莫名也随他一并调整了呼吸节奏,心想即便只是站着也不是多端正的人,本来也不怎么正经。借着家人的由头伸手将这烂醉的人从吴叙身上撕下来,可林淮宁如今是靠哪就贴哪,被人一拽,须臾之间就换了个依仗,抱着方瑾安的胳膊不撒手了。
暖热的身体贴在身边,方瑾安皱了皱眉,还没说出什么寒暄的话,犹豫片刻,只好露出一个抱歉的微笑,先半搂着林淮宁脚步虚浮地走到一旁安顿了,只留下庄繁羽与吴叙互相面对着。
庄繁羽还没找着机会单独见这小吴少爷一回,如今好不容易得到机会,满腔的恶意终于找见发泄的出口,抿了一口酒,面上笑吟吟地先撂了一句:“你知道吗,淮宁这种人……根本不会被他看不上的东西绊住脚……”
吴叙垂着眼睛,他是个很典型的无害长相,睫毛长长的,如今细密地颤抖着,嘴里的话却也不见弱:“我就是抱他的腿也要多绊他两天。”
“哦?”庄繁羽笑的不太友善,“他这个人啊,看着漂亮又文弱,真动起手来,如果不使些手段我都打不赢他……可惜的是落得一个心软的毛病,现在让你缠着也就是看在你马上要被你那个爹接回去的份儿上。”
吴叙猛地抬头:“我爹……什么时候……?”
庄繁羽将目光落在吴叙脸上,凝了一刻,没理他。随即转过头,找了一圈林淮宁的身影。
这人一身红,是场里最招人的那个。只见方瑾安一手揽着那截细腰,另一只手搭在法式沙发的边缘,俯下身要把林淮宁放倒。这人上身倒是配合,唯独细软的腰不肯着床,一条胳膊揪住稻草似的勾着方瑾安的后颈,腰腹也上弓着。
方瑾安没法子,身上的西装也被挣出了一点褶皱,四下的人也都看着这对感情颇好的表兄弟,当个热闹。他只好也俯下身,胸膛贴着林淮宁的,另一只手托着对方的背脊,用自己身体的重量引着人平躺,然后再拨开搭在自己后颈的手。
或许是因为林淮宁这个人的情态总是会感染旁人,他们的心脏明明分在左右两端,此刻却仿佛贴在了一起,同频地跳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