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事馆宴会的日子转眼就到了。

那天下午，林淮宁从司令部出来，先回了一趟方宅换衣裳。方瑾安遣人送来的衣服早早就挂在他房里——还是一件深红色西装，收腰收得更狠了，做成个不对称的样子，衬得人挺拔又招眼。他对着镜子扣好扣子，把略微长了些的头发往后梳了梳，也没用水抿，只是做了个挺松快的造型。

陈永生这头在外轻轻敲门：“长官，车备好了。”

“嗯。”林淮宁应了一声，摸出那张烫金请柬揣进内袋，出门前顿了顿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桌上摊着的几本账簿。

……

车子在巷口停下时，林淮宁让陈永生按了两声喇叭，刺耳的余声响在耳边，令他的眼皮轻轻颤了一下。

二楼窗户应声推开，吴叙探出头来，头发显然刚洗过，还带着点潮气，被风一吹翘起几缕，衬得那张脸愈发年轻惹眼。他看见楼下停着的车，愣了一下，随即眼睛立马亮了起来，连气都顾不得匀，转身就往楼下跑。

陈永生看了一眼后视镜，识趣地没多嘴。

吴叙拉开后车门坐进来的时候还有些喘，身上套了件簇新的灰蓝色西装，领带系得端端正正，像是准备了很久，颜色倒还与林处长很是相称。他坐在林淮宁旁边，微微低下头。

“我以为你不带我去了。”他说着。

林淮宁靠在椅背上没看他，嘴角动了一下：“不许捣乱，你保证过的。”

“我保证。”吴叙答得飞快，像是怕他反悔似的，又往他那边挪了半寸。

车子驶过街道，残阳翻下山去，天色渐渐暗下来，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东交民巷的洋楼在暮色里显出轮廓，领事馆门口已经停了不少车，男男女女穿着光鲜的礼服往里走，一派珠光宝气，满是笑语盈盈。

林淮宁下了车，招呼陈永生先去忙自己的，这边整了整领口，回头又看吴叙。这小子站在车旁，正仰头看那栋通体雪白的三层洋楼，表情里有一点说不清的紧张。

“跟紧了。”林淮宁说。

吴叙“嗯”了一声也下了车，当真就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亦步亦趋。

门口查验请帖的洋人认出林淮宁来，用生硬的中文问了好，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吴叙。林淮宁面不改色：“我的随行。”

洋人便没再多问，侧身让开了路。

大厅里已经聚了许多人。水晶吊灯把整个厅堂照得亮如白昼，男人们西装革履，女人们旗袍洋装，空气里弥漫着香槟、脂粉和雪茄的诡异气味。一支小型管弦乐队在角落里奏着轻快的曲子。

林淮宁一进门就看见了庄繁羽。

这人今天穿了件烟灰色的三件套西装，马甲的扣子系得规规矩矩，领带是深酒红色，衬得那张脸越发白净。他正靠在长桌边跟一位军官说话，手里端着一杯香槟，姿态懒洋洋的，听见门口的动静，他转过头来，目光越过人群，精确地落在林淮宁身上。

“淮宁！”他遥遥举杯，拨开人群走过来，走到近前才看见林淮宁身后还站着一个人，挑了挑眉，“哟，还带着小跟班呢，到这地方也不消停？”

林淮宁实在没忍住，白了他一眼。

庄繁羽没接话，目光在吴叙身上停了一瞬。那目光说不上友善，也说不上不善，只是慢慢地、仔仔细细地把他打量了一遍，从领带看到袖口，又从袖口看到鞋尖。

吴叙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却还是挺直了背，迎着他的目光，低声说了句：“庄少爷。”

庄繁羽“嗯”了一声，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林淮宁，脸上的笑意深了些：“方会长也来了，刚才还看见他在跟领事说话。你不去打个招呼？”

“急什么。”林淮宁从经过的侍应托盘里拿了一杯酒，也说不上什么种类，这就抿了一口，“他又跑不了。”

三个人便在大厅里站了一会儿。不断有人过来跟林淮宁打招呼——司令部同僚、商会理事、几个面熟但叫不上名字的官员。林淮宁应付得还算得体，脸上挂着那种不冷不热的笑，跟这个点头，跟那个握手。吴叙就安静地站在他身后半步的地方，像一道影子。

庄繁羽也不走，就靠在旁边，偶尔插一两句话，更多的时候只是看着。等一波寒暄的人散了，他才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像是随口一提：“过两天我就走了。”

林淮宁正端着酒杯，闻言手顿了一下，侧过头看他：“走？去哪儿？”

“回沪城。”庄繁羽把杯里剩的酒喝了，晃了晃空杯子，目光落在杯底那点残液上，“家里来信催了好几封了，老头子说沪城那边有事，让我回去一趟。这回出来够久了，再待下去，他该派人来绑我了。”